乌云尽消,天边亮出一道银白。
林天娇靠在林天真的臂膀上睡得正香。
她在做梦。
梦裏是个美梦。
她就在梦裏回了家,好像这场风雨逃亡只是梦中的一场梦,醒过之后便什么也不留存。
她先是笑,又有些惆怅。
笑声和嘆息接连响起,落在林天真的耳裏,便让他自梦中惊醒。
破庙裏很安静。
这种安静并非在于没有人说话,而是当林天真睁开眼时,他一眼望去,见到的是熄灭的火堆,干涸的水迹,以及角落裏的蛛网。
——这种种景象组合在一起,让他感觉到很安静。
安静,也死寂。
好像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薛兰令坐在刻了经文的红柱旁,段翊霜侧枕在他的肩上。
虽然闭着眼睛,薛兰令却好像已觉察到林天真醒了过来,因而淡淡道:“在看什么?”
林天真顿了顿,道:“觉得这座破庙很没有生气。”
薛兰令就笑:“已荒废的地方若还能有生气,那才是一桩奇事。”
林天真道:“可昨夜我却觉得这裏很温暖。”
薛兰令睁开眼睛,眼帘依旧低垂着,道:“人的心情会影响许多事。你昨夜的看法未必意味着以后永远都是如此。”
林天真便问:“那我昨夜觉得,薛大侠是我亦师亦友的友人,这个看法,以后会改变吗?”
薛兰令落了目光在他的脸上。
兴许能在那张脸上找到坦荡认真,不似作伪,相当诚心。
人心是很难被这样摆在臺面上看的。
人心通常都藏在皮囊下,藏在面具裏,藏在每一句或真或假的话裏。
——让无数的人追寻,又让无数的人止步。
——因为了解一个人是何等之难,要信任又是何等之难。
——没有人愿意将时光浪费在困难上!
——所以很多的人,都选择了没有真心。
可林天真还年轻。
他年轻在他还有真心,有诚意,还懂得要以心交心,以诚待人。
这种在他看来简单又理所应当的事情,却是江湖上许多人都再也做不到的事。
薛兰令看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天色更亮,落进来一窗薄光。
薛兰令道:“有些事情不在于会不会改变,而在于你希不希望将它改变。”
林天真道:“我不希望它被改变。”
薛兰令道:“那你就要祈祷,祈祷这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林天真张嘴正要答话,薛兰令却止住他的声音,道:“有人来了。”
他神容一凛,屏息谛听。
庙外确然传来几声交谈,可听不分明,也不够真切。
那声音似近似远,好像并不打算靠近这间破庙。
可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偷懒。
林天真立时背着林天娇站了起来,挪步到佛像背后藏好。
他静心再听时,已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比这更令林天真惊讶的是,薛兰令竟然抱着段翊霜也跟了过来。
他们四人抵在佛像背后坐着。
林天真看了看睡得香沈的林天娇,又看了看似醒未醒的无瑕剑。
林天真张大了嘴巴。
他问:“薛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薛兰令反问:“你在问什么?”
林天真只得伸出食指,他指了下段翊霜,又摊手耸肩,露出极茫然的神情。
薛兰令道:“嘘——若哥哥醒着,我是绝对不敢如此对他的。你会为我保密的,是吗?”
那话语裏不带任何情绪。
乍听之下,也听不出是怎般的心情。
可字句语调都暧昧得让人心惊。
林天真结巴了:“那、你、他他、你……你们,不是,他,不对……大侠也会睡觉?”
他只狼狈问出这么个问题。
薛兰令就笑了起来。
那眉梢眼角皆似染了风情,勾出丝线连结的赤红,将那颗泪痣衬得艷丽夺目。
——“哪儿不会睡觉的人呢?”薛兰令说。
段翊霜抚着额头彻底睁开了双眼。
林天真与之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怔楞。
段翊霜问:“为何如此看我?”
林天真还没来得及说话,薛兰令先将白玉箫挡在了他们面前。
玉箫不似扇面,它隔在中间犹如无物。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忽略这支白玉般的长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