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到底点了点头。
夜裏还是落了一场雨。
这般时节,夜裏听雨,白昼却尽洒烈阳。
雨声阵阵的,便听不见嘈嘈虫鸣。
林氏兄妹另外定了两间房,趁还未被天问斋找上门来,先要美美睡上一觉。
可段翊霜睡不着。
心裏有事的人总会失眠。
因为闭上眼睛,就难以克制想起让自己心烦的事情。
段翊霜不睡觉,他靠在窗前坐着,抱剑阖目,轻风拂雨而至,扫落在他的脸上。
房裏点着灯烛。
薛兰令的半张脸藏在灯烛的阴影裏。
薛兰令道:“这世上断没有江湖正道就必然都是正人君子的道理。”
——却是一句安慰。
——段翊霜读不懂他,他却似真的读懂了段翊霜。
可他读懂了,段翊霜还是沈默。
沈默有时真的很有用。
会让很多人知难而退,让知情识趣的人不再开口。
薛兰令或许不是知难而退的人。
但他一定很知情识趣。
——可薛兰令没有沈默,他甚至没有任何迟疑。
因而他懒懒继续:“你曾说,你会问清楚事情的真相。”
段翊霜终究动了。
段翊霜睁开眼睛,偏头看他,问:“你想说什么?”
薛兰令道:“林家兄妹的事情真相就摆在你面前,其实你早就相信了,可你不愿意承认你相信。”
段翊霜道:“何以见得?”
薛兰令道:“或许在遇见何香主之前,你对他们存着十二分的疑问。可见到何香主之后,你定然想通了这所有。”
“世间或许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或仇,但何香主的每一句话,却都在告诉你——八大门派看似同气连枝的背后,依然有彼此都不可言说的秘密,甚至丑事。”
薛兰令的笑意有些淡,“确然,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只对你而言,你与八大门派立场相似却全然不同,所以你既觉得茫然,也觉得可悲。”
段翊霜没有笑。
段翊霜看他时的眼神,比风雨还要朦胧,让人看不清任何。
——“你是否觉得你猜对了所有?”段翊霜问。
薛兰令道:“我没有猜,我只是在设身处地的想,若我是你这样的人……我会如何想。”
段翊霜道:“你也会想到做我这样的人?”
薛兰令道:“为何不能。我一开始便说过,我要的是行侠仗义,名震江湖,要的是如同你无瑕剑一样,做个世人皆知的君子。”
段翊霜道:“你随心所欲得厉害。”
薛兰令反问:“难道你有被世俗规矩所束缚?”
段翊霜道:“你选择帮助他们,是因为你想做一个好人,还是因为你不喜欢八大门派?”
薛兰令道:“就不能二者皆有?”
段翊霜一顿,忽然问:“薛兰令,你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薛兰令眨了眨眼睛。
他起身走近窗臺,右手五指扣在窗边,整个人倾身靠近了,两个人的距离就越来越近。
他们彼此皆看不到彼此的眼底。
看进去的,只有一片幽深。
纵然灯烛映在眼裏,那般细微温度,也无可融解眼底一丝一毫。
——那裏面装着秘密,藏着不可为人知的许多事。
这些事积压在一起,烧不尽,也烧不进去。
可他们就是要靠得这么近。
好像靠近了,就可以让彼此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让所有藏着的,不愿说的,都变得一眼即可看尽。
薛兰令问:“你很好奇?”
段翊霜道:“只有一点点疑惑。”
薛兰令轻轻笑了,他歪着头,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单纯神情:“我以为你很好奇我的过去,我的现在……乃至我的将来。”
段翊霜道:“我从不好奇任何人的过去,现在,或者将来。”
薛兰令道:“可我独一无二。”
段翊霜道:“可我一视同仁。”
那支白玉箫便抵在段翊霜的喉间,力度不重,可若是再近一点,几可见血穿喉。
段翊霜却没有退。
薛兰令道:“我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他竟在风雨晦暗的夜色裏笑着回答。
——“我从前,就是这样的人。”
薛兰令道:“魔教飞花宗的宗主,世人谈论过的魔教教主。那就是我——是我的从前。”
他有淡淡笑意。
眼角下的泪痣如血似泣。
作者有话说:
林小哥林小妹其实就是天意镖局的继承人啦!
明天第一卷就完结啦~兄妹俩的线就结束,开启下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