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问路
和珅虽在京断了傅恒一臂,实则对于永琰来说,不痛不痒,他甚至都不在乎,永琰的态度,傅恒是能感受到的,但他们的同盟却不会因此分崩离析。
傅恒陪永琰在琉璃厂闲逛,永琰在字画铺子相中一幅《渔庄秋霁图》,图上陂陀一片,五六株杂树屹立其间,高洁清旷,又有湖水悠荡,空明澄凈,眺望远处几处矮坡,起伏有致,淡墨轻岚,无一丝人迹,亦无一声鸟语,寂如枯禅,荒疏简远。
店家见二人驻足,忙上前笑着招呼道:“客官真是好眼光,这幅《渔庄秋霁图》可是小号的镇店之宝,瞧见那上头行裱题签没,那可是倪瓒的真迹。”
店家说着眉飞色舞的得意,永琰也勾唇笑道:“倪瓒啊,那可是前朝有名的书画家了。”
听永琰这样说,店家更是喜逐颜开,“这位公子是懂画的,是懂画的。”
可永琰脸上的笑,霎时冷淡,道:“那你公然贩售前朝余孽遗作,并将此视作镇店之宝,这是明晃晃的祭奠前朝,你置我大清朝于何处,置当今圣上于何处?”
店家脸上铁青,从柜臺后转出,双手抱拳与他作揖道:“这位客官当真冤煞小号了,此画还是父辈传下至今,也未及听闻客官所言之谋反一说啊。”
永琰缓缓勾唇道:“谋反?下裏巴人之处竟也懂谋反,”突然转身面向傅恒,“富察老公爷,着都察院派人查封此铺。”
店家一时不知该先护住《渔庄秋霁图》,还是该为自己辩解,两难之间已被暗中保护永琰周全的大内侍卫们绑缚手脚口塞棉布,此番动作雷厉风行,店家眼睁睁看着卷轴落在永琰手中。
永琰手拿画卷,偏头与傅恒说道:“此铺行为不会只有一家,琉璃厂全铺不能豁免,着令都察院整治琉璃厂,本阿哥回宫便同皇阿玛回禀此事。”
傅恒也不知永琰究竟为何会闹上这么一出,到底是何用意呢?照理来说,都察院众人皆不是新派势力,份属纯臣,从不参与党争,永琰此次拉他们下水,是掌握了都察院,或是左都御史虞钧文的把柄?还是借此想要收服汉臣文官?
但永琰已当面下令,傅恒虽是一品大员,但仍旧是臣下,唯有听令。
十五阿哥肃清琉璃厂一事,在朝中掀起巨浪,为首反对的当然是和珅,此事从朝上吵进了养心殿,干隆帝含笑看着抿嘴不言,眉头深锁的和珅,柔声道:“朕的和卿先别气了,让李玉热了牛乳茶,吃上一盅,再气,身子不至亏损。”
和珅垂目,只从李玉手中接过盖碗,仰头饮尽后,才谢恩道:“奴才谢皇上赏赐,只是今次琉璃厂之事,十五阿哥未免强词夺理,歪理事实了,琉璃厂乃雅游之所,是人文荟萃的书市,遥想高祖皇帝还经常出入此处,如今盖一谋逆论之,岂非要寒了天下学子之心?”
干隆帝但笑不语,与和珅招手,让他上前,贴近龙案,又指指案面上摊着的画卷,“瞧瞧!”
这画卷并非旁物,就是倪瓒的《渔庄秋霁图》,和珅扫了一眼,并未拿起,他不解,拧眉看向皇帝,干隆帝竟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盖在画上,“卿既不懂,朕便逐字逐句说与你听,卿定是好奇何以朕此次会纵容永琰。”
和珅点头,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奈何叫皇帝攥的紧,左右无法动弹,只能佝偻着腰,就这样与干隆帝四目相对,“卿要记住,朕即皇权,朕即天下,民心所向自是重中之重,但皇权不可亵渎,一如不能亵渎神明,世人敬重神明,为何不能同样敬重于朕,朕若不能让他们知道天威何在,又如何令天下臣服?芸芸众生,从来羊狠狼贪,这是人之常情,亦是万物本性,朕要让他们记住,朕,天子也,翻手杀人,覆手救生,虽在一念之间,但这一念,便是朕许天下生杀握于掌心的皇权。”
和珅眸中星光闪烁,他不知今世的干隆帝何以同上一世有着天壤之别,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这皇权罩盖之下的干隆帝,或许并没有什么天壤之别,而是不曾变过分毫,可不就是上一世的自己沈迷其中,不得超脱,才至蒙了眼,糊了心,在这集权的皇城做了一世的奴才,到头来只白绫一条,唏嘘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