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业将徐周两人辖下的产业理了个遍,又布置好收缴接受的事情,才结束今日的工作。他习惯性地活动一下筋骨,目光落在桌面的相框上。
那上面是今年临霖过生日时和他的合照,临霖笑吟吟地攀着他的脖颈,手裏还拿着自己送他的礼物,模样乖巧极了,和现在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想到医院裏的临霖已经不覆往日的孩子气,宋立业便十分踟蹰。
他不知道许临霖会为什么产生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但当他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又觉得并非难以接受。好像早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这就是他本来的面目,没有丝毫的违和,自然而然地就这样了。
或者,他之前一直的怀疑也帮了不少的忙。
他怀疑临霖,但从未采取过实质性的手段去证实他的怀疑。相反,他宁愿相信临霖没有改变,而对别人诸多揣测。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依然不愿意对临霖问出那句“你是谁”,好像一旦说了出口,就等于完全否定了他们这大半年来的相依相偎。
说到底,在宋立业的内心深处,无论是弱智懵懂的傻子,还是乖巧可爱的孩子,抑或是眼前冷静内敛的青年,他都无法取舍。
既然放不下,就要试着去接受。什么都可能改变,但他的爱不会变。
他要飞,那就目送他远去,他会在原地留守,等他的归巢。
宋立业轻吻了一下相片裏的许临霖,宛如在作一场告别。
他理了理衣装,大步往前走去,离开办公室准备去医院看他的临霖。怎知一打开门,迎面就和气喘吁吁的马睿撞个正着。
马睿满头大汗,神色慌张。他高举着手裏厚厚的一迭纸,喘息道:“找、找到了!”
宋立业皱眉,马睿这人一向稳重,虽然私底下也会偶尔欢脱,但像如此激动惊恐的情况极少。他让开身体让他进到屋裏来,低声问道:“什么找到了?”
“堂、堂少爷不一样的原因找到了。堂少爷不是像换了个人,而是真的可能换了个人。”马睿颤颤巍巍地将手裏拽的死紧的纸张递到宋立业手裏。
一张清秀的照片映入眼帘,眼前的男子理着个板寸,五官秀气玲珑,眉宇间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英气。目光如炬,像一头刚成年的身手矫捷的猎豹,只一眼,就非常吸引人。
宋立业註意到资料上对他身材的描述,无论是身高还是体重,都和许临霖无异,只是年龄要比临霖足足大了十岁有余,和自己倒是一般大。
马睿指着照片上的人说:“他叫刘山,是法国外籍佣兵团的退役成员,也是符钊的队友。圈子裏很有名气,以身手灵活敏捷,头脑机智着称,外号‘瘦猴’。参加过极多高危任务,经验非常丰富。大半年前,退役后的他突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宋立业一眼扫过他的资料,突然一把将资料压在手掌下,眉头皱得死紧。
他的声音好似从牙缝裏逼出来的一样:“你的意思,是他伪装成了我的临霖?!”
不怪宋立业想岔,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联想到重生换魂的可能上,唯一说得通的,就是刘山通过整容,把许临霖的位置取而代之。
马睿被宋立业突如其来的怒气噎得一时没话说,但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将压在资料最后的那一页纸抽出来。
“曹飞、陆小方的死都跟刘山有关系,刘山有理由有动机杀他们。”
宋立业略略看过,将所有的事情前后一联系,就不难想明白了。许临霖奇怪的改变,多次被绑失踪,曹陆等人的死亡……思及此,他攥着纸张的手也不禁有些拿不稳。
马睿抹一把头上的热汗,仔细观察着宋立业的神情说:“刘山是刘大成唯一的儿子。三十年前,刘大成遭人暗算,全家遇难,刘家帮子也在一夜之间瓦解。虽然不甚明了中间的曲折,但之后他的拜把兄弟曹飞和左远超突然暴富,自立了门户,在a市横行霸道;他的妹夫陆小方也找到资金投身房地产行业,得力助手陈知武因为吸毒倒是没什么出息,一直以贩养吸。哦,对了,叶老先生也是刘大成的好友,不久后也重振了叶家。”
“义父?”宋立业盯着马睿,好像在确认此叶云是否彼叶云。
马睿不疑有他,点头道:“没错。这几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谋害刘大成的凶手,刘山是有充分的杀人动机的……”
马睿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手裏还捏着资料的宋立业如同离弦的箭冲出办公室门口,脸上慌张不已的神情不像有假。
他追着上前问道:“少爷,少爷出什么事了?”
“若资料和推测不错,义父有危险!临霖就住在义父楼下的病房!”
经宋立业一提醒,马睿也后知后觉地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性。他暗自敲一把自己的脑袋,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就给疏忽了,要是叶老先生出什么事,岂不让少爷伤心死!
来不及懊悔,马睿已经和宋立业驱车往医院方向赶。途中他打电话了解情况,才得知许临霖现在正在叶老先生的房间,而且是得到了先生的特许。
宋立业心急如焚,一路闯红灯狂飙到达白家医院,还通知白悦跟他们一同上楼。
谁知一路赶到叶云病房的门口,却被他的助手拦在了门外。
“宋少爷止步,叶先生特别吩咐,要和许先生单独谈,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宋立业皱得死紧的眉头更加纠结,他一手隔开对方的拦截,扯开嗓子吼道:“让开,义父有危险!你身为他的助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义父出事?!”
那助手依然强硬地拖住宋立业,面色不善地说:“叶先生特别吩咐,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尤其是宋少爷。”
“好一个忠心的下属!”宋立业冷冷地嘲讽一声,左手突然扯动他的手臂,手上发力,将对方整个人拖到身前,趁他对自己没有防备,高举起弯曲的右手,用坚硬的手肘猛地往他的肩胛骨敲去。那人头一歪,直直倒下。
宋立业拉住往地下掉的人,扔给身后的马睿,伸手去拉病房的门把。
一次、两次,宋立业使劲拽门把手,都没撼动半分,显然是被锁死了。这无疑给了宋立业一种强大的不安感,他直觉裏面一定出了什么事。
没有再浪费力气,宋立业和马睿开始对病房门拳打脚踢,试图用身体撞开房门。
倒是白悦旁观者清,急急忙忙拿来钥匙,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几个人火速打开房门,随即看到了骇人的一幕。
许临霖一脸怔楞地回望着他们,双手还撑在叶云的颈侧,旁边的机器显示病人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宋立业的眼神裏夹杂了太多的东西,惊恐、不解、悲伤、愤怒……各种各样负面的情绪显示在脸上,使他此刻的神情变幻莫测。
许临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心裏五味杂陈。他微微张着嘴,扭头看一眼床上咽过气的叶云,许多解释的话堵在喉头上吐不出来,只能傻傻地说了句:“不是我。”
没想到话音未落,宋立业突然从腰上摸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自己。
许临霖艰难地从床上起身,双手紧紧地拽着病号服的衣摆,眼睛看一眼那枪口,然后转向宋立业。他无惧宋立业汹涌而至的怒火,既平静又冷淡地说:“不是我。”
宋立业浑身微微地颤抖,怒气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强烈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他深吸了几口气,直视他道:“你到底,是临霖还是刘山?”
他的这句问话铿锵有力,如同是一把重锤将硕大的铁钉瞬间凿入许临霖的心口,非常痛,让人喘不过气来。
许临霖略带忧虑的眼神突然清明起来,他冷冷地勾起唇角,说道:“我是许临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