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离开时，天色已经染上了薄暮的橙红。六月的晚风带着温热的余韵，吹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
“接下来去哪？”陈言看向身旁的许凝，“直接送你回家，还是先吃个饭？”
许凝抱着帆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她其实想说“都可以”，但又觉得这样显得太没主见，犹豫了两秒，她抬起头：“陈言哥哥饿吗？如果饿的话，我们可以先去吃饭。”
“我倒是还好。”陈言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五点出头了，“差不多也是到饭点了，走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商场的餐厅还不错。”
他说的商场距离咖啡馆只有两个街区，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许凝点点头，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在逐渐亮起街灯的人行道上。
晚高峰还未完全到来，街道上行人不多。许凝的目光偶尔掠过橱窗里自己的倒影——浅蓝色的连衣裙，白色的帆布鞋，高高扎起的马尾。她又看向身旁的陈言，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休闲裤，身高腿长，步伐从容。
两人走在一起，她发现自己需要稍微加快一点脚步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不是不满，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莫名冲动。
商场是江海市比较老牌的一家购物中心，虽然不如新建的那些商场奢华，但餐饮选择很多，环境也不错。陈言带着许凝直接上了五楼的美食区，转了一圈后，选了一家装修简约的粤菜馆。
“有什么忌口吗？”落座后，陈言把菜单推过去。
许凝摇摇头，接过菜单认真看了起来。她的目光在价格上停留了几秒——不算便宜，但也没有贵到离谱，稍微思索了一番后，点了两个比较实惠的菜。
“再加个清蒸鱼和炒时蔬吧。”陈言接过菜单，又补充了两个菜，“这家店的清蒸鱼做得不错。”
点完菜后，服务员收走菜单。餐厅里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桌与桌之间用半高的隔板分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封闭。
等待上菜的时间，两人聊起了许凝的高考志愿。许凝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录林芷溪建议的那一页。
“陈言哥哥觉得，这几个专业哪个比较好？”她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请教。
陈言看了一眼她记录的内容：“这得看你自己对什么感兴趣。计算机和电子信息的就业前景好，但课业压力大，而且需要一定的数学和逻辑能力。经济和金融算是传统热门，不过这几年竞争也很激烈。法学和医学……这两个都是需要长期投入的专业。”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芷溪说得对，最重要的是兴趣。如果你对某个领域完全没有兴趣，就算它再好就业，学起来也会很痛苦。”
许凝点点头，手指在本子上轻轻划过：“我其实对医学有点兴趣，但临床医学要学八年，时间太长了，而且……”她抿了抿唇，“我听说医学生很辛苦，经常要熬夜。”
服务员陆续上菜，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四道菜摆上桌，清蒸鱼的香气飘散开来，炒时蔬翠绿诱人。
“先吃饭吧。”陈言拿起筷子，“志愿的事情可以慢慢想，还有时间。”
饭后，两人走出餐厅，商场里灯火通明。许凝看了眼时间，刚过六点。
“接下来……要回去吗？”她问，心里却隐隐希望不要这么快结束。
陈言也看了看手机：“现在还早，要不去看个电影？我记得六楼有影院。”
许凝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点点头：“好。”
电影院在商场的六楼，两人坐扶梯上去。这个时间点，影院大厅里人不少，大多是情侣或者三五成群的朋友。电子屏上滚动着今晚的排片，各种海报在灯光下显得色彩斑斓。
“想看什么？”陈言走到排片表前。
许凝跟着过去，目光扫过一部部电影。有国产爱情片，有好莱坞动作大片，有动画电影，还有一部悬疑片。她其实对类型没有特别偏好，只要不是太血腥暴力都可以。
“陈言哥哥你来选吧。”她说。
陈言看了看，指着那部悬疑片：“这部评分还不错，要试试吗？”
统一意见后，陈言去买票，她则站在一旁等待。看着他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咖啡馆，他给林芷溪打电话时的样子——语气熟稔，笑容自然。
林芷溪。
这个名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许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大厅另一边的爆米花柜台。几对情侣正在买零食，女生挽着男生的手臂，笑得很甜。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陈言现在的状态，在旁人看来，大概也会被误认为是情侣吧。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票买好了。”陈言走回来，手里拿着两张票，“六点十五分那场，还有十分钟开场，要买点零食吗？”
许凝摇摇头：“不用，我刚吃饱。”
“那去候场区坐会儿吧。”
候场区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陈言拿出手机刷了刷，许凝则安静地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她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孩子大概四五岁，正兴奋地指着墙上的海报说着什么；看到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聚在一起自拍；看到一对老夫妇手牵手坐在另一边，低声交谈。
时间在候场区的喧嚣中缓缓流逝，很快，检票开始。
陈言选的这部悬疑片是最近口碑不错的一部国产电影，网上评价很不错误，放映厅不算大，但上座率很高，几乎坐满了三分之二。
他们的位置在中间排偏右，视野很好。坐下后，许凝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灯光渐渐暗下来，电影开始。
开场是一段平静的日常场景，主角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生活规律，性格内向。但随着剧情推进，一些细小的异常开始出现——家里物品位置的微妙变化，手机里陌生的通话记录，还有偶尔在街头瞥见的、似乎总是在注视他的身影。
许凝渐渐被剧情吸引，电影的节奏把控得很好，悬疑氛围层层递进，每个细节都可能是伏笔。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然而，就在剧情进入第一个小高潮——主角发现自己被跟踪，在巷子里与跟踪者展开追逐时，前排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坐在他们正前方的是一对年轻情侣，从背影看大概二十出头。电影开场时两人还规规矩矩地坐着，但随着剧情推进，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开始只是肩膀挨着肩膀。
然后男生的手搭在了女生的椅背上。
接着，在主角于巷子里奔跑的紧张音乐中，许凝看到前排男生的手滑下来，握住了女生的手。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前排。
两人握着手，手指交缠。这个动作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男生侧过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轻轻推了他一下，但动作更像是撒娇。
许凝感到些许尴尬，她不是没见过情侣亲密，但在电影院里，周围都是陌生人，这种公开的亲昵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陈言，他正专注地看着电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排的动静。
她强迫自己重新关注剧情，主角终于摆脱了跟踪者，回到家中，却发现了更可怕的线索——他的家里被人闯入过，而且入侵者似乎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悬疑氛围越来越浓，配乐也变得低沉而紧迫，就在主角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箱时……
前排传来细微的声响。
许凝的余光看到，那个女生侧过身，和男生接吻了。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吻，而是缠绵的深吻。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融为一体，女生的手臂环上了男生的脖子。
许凝感到脸颊发烫。她完全无法再专注于电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排那对情侣吸引——或者说，是被迫吸引。他们接吻时发出的细微声响，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女生偶尔发出的轻哼，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屏幕，但剧情已经完全进不去脑子了。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微微出汗。
更让她不安的是，随着前排情侣的亲热升级，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到身旁的陈言。
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气息，像是沐浴露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在封闭的放映厅里，这种气息变得格外清晰，几乎将她包围。
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当电影里出现突然的音效时，他微微动了一下。
前排，那个女生坐到了男生的腿上。
许凝的瞳孔微微放大，这个动作太超过了，已经完全超出了公共场合应有的界限。女生侧坐着，整个人靠在男生怀里，男生的手环住她的腰，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放映厅里还有其他观众，但似乎没有人出声制止。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其他人没注意到；也许是因为不想多管闲事。
但许凝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还以为位置的关系，她被迫“旁观”了整个过程。
而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地思考一个问题：陈言注意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