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帘隙。
膝下枕着的一方簟席借风几分凉意,花别枝披着一罩单衣的肩侧就有些受不住凉。
月榭虽不甚高,但今夜澹月浮云依稀清鉴,视野却甚好。棉桑于她面前跪坐,两人之间石质的棋盘,落子不过一二。
白子捏在棉桑的指尖,迟迟不落。
花别枝等的腿酸,稍稍换个舒坦的姿势,心不在焉往上看。
月色清皎,天空就显出灰暗的墨蓝,时而有风,皎月便扯上几绢轻纱。
嗒。
白子跌在棋盘上,骨碌打了几个转,滚到她裙边。
她拾到手中,嘆气道,“别人或是观棋不语,到你这就是落子有声。”
听出她话语裏的调侃,棉桑回过神,道,“难得你不嫌烦,肯陪我下棋,但我今日实在是——”
“不过是个宴席,你担心的似乎过头。”
“早该要你走,明日东宫的宴席,我不愿你去。”棉桑说出今晚徘徊在唇边良久的话,眉头却不见松懈。
“走不走,也是我的事,你整日让人跟着我,都不曾把那人逼出来,我没那么好的耐性。”她从棋盒裏抓了一把棋子,黑白混淆,杂乱无章堆在棋盘上。
耳边听到哗啦的落子声,他又听她道,“我在这也是给你添了这许多麻烦,你伤养的差不多,赴宴后,善始善终,我也该走了。”
绵绵密密的痛楚看不清来路,刺得心口一阵尖锐的疼。他虚握着的手指猝然握紧,骨节的脆响混进棋声裏,便听不大清。
见棉桑迟迟不曾开口,她将停在棋子上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方见他脸色煞白,几近透明。
“你哪裏难受?”她探身过去,棋盘被撞了下,先前堆好的字就有些扭曲。
清荷似的味道涌进鼻端,棉桑有些狼狈的挡住她的试探,淡淡道,“夜深了,明日早起,你回去休息罢。”
她被他陡然的冷漠挡住,忽觉两人之间到底不过萍水。
脸上有些尴尬神色,她直起身子,走出几步去,却只道了一声好。
等她步履已远,他才探手去抚棋盘上堆砌的字。
黑白棋子从指腹下一一划过,指尖抚到字尾,他像被蛰伤一般急遽撤回了手。那一字却如一柄甫开刃的匕首,从心口缓而深重的割过一道伤痕。
看不见淋漓血色,但他却手抵着胸膛,弯下身去,直到额边的几缕漆黑的发丝被汗浸透,才察觉那种感觉是疼。
月榭月下,棋字棋显。
远处几声寥落琴声,断断续续从夜色中剥离出来,长风大抵未睡。他唇角扬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卷袖拂过棋盘,那些棋子便悉数砸上墻上青瓦,一时清鸣,压琴曲韵。
花别枝和衣就枕,方拂了灯,才闻琴声喑哑,入神间猝然断弦声,她攥紧了被角,将心头那抹不详避过。
整夜无好眠,待日走三分天,马车依次载了三人,直往东宫而行。
进了府邸,沿途侍从恭顺,一路引到繁花交横处。
深青锦衣的男子背靠一湖山色,遥遥看来。
花别枝挽着湖绿的衣袖,却听棉桑颔首称一声太子。
她见机服服帖帖矮下头去。知这男子便是岳铭舟。
声若蚊蚋的称呼还未来得及念完,便听岳铭舟慵懒道,“这小姑娘,便是老三你的心上人罢。”
她嘴角抽了抽。
棉桑道,“正是。”
众人寒暄入座,她坐在棉桑身侧,正对岳铭舟的打量,坐如针毡。
等端茶过来,她才看清岳铭舟的脸,与岳如菱果真是兄妹,眉眼裏流动掩不住的妩媚。想到这一词,她觉不合适,并非岳铭舟过于女气,但她实是寻不到恰好的词,只得将目光落到岳长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