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彧双眸微微眯起,似暗夜中蛰伏的狡诈头狼,“你以为皇上当真会废了她吗?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一个无权无势的正统嫡子,唯有依附于自己才能生存,或者说才有坐上那把龙椅的希望。皇上因势利导,原谅皇后,不但让其再无退路,还让她心存感激,更能全了自己有情有义的名声。说起这玩弄人心的本事,皇叔可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不过嘛,”宋彧慵懒一笑,“这棋子如何走,不光要看执黑先行的人,还要问问这执白之人,不是吗。”
此时时辰已近丑时,墨竹院中一片漆黑。
宋彧带着满身的凛冽站在舒窈的卧房窗外,盯着窗棂半晌,方握了握拳头,轻轻推开窗翻身而入。
走到卧榻边,宋彧静静看着沉睡的小女人,她睡得极为宁静,双手交叠置于胸口上,乌黑的青丝整齐地拢在脑后。
宋彧伸出左手想要轻抚她的面颊,却在即将触碰到时骤然停下,五指成钩,捏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这四年多来,他无时不刻不在告诫着自己,大仇未报,何以谈情。
北皇的铁血无情,居心叵测,皇叔的口蜜腹剑,虚伪狡诈,直接导致了父皇的身死。而父皇死前还在竭尽所能地庇护自己,无论作为皇帝还是作为父亲,父皇都给了自己最深沉的爱,宋彧做不到为了一己私欲,将父皇一生的心血拱手相让。他不仅要夺回父皇留给他的一切,还要让仇敌为这不共戴天的血仇付出血和泪的代价!
而眼前的小女子,偏偏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占据他的心,让他年少青涩的心怦怦跳动。她满心满眼的情意,她的俏皮可爱,让他日渐冰冷的心尚存一丝暖意。
右手紧紧攥着一卷小小的卷轴,宋彧的心前所未有的迷茫。
卷轴是宋允今日交给他的,是大哥递来的消息,嘱托宋允一定要完整地交给自己。宋允离开画舫后,他才打开看,上面说的却是,师父当年之事,已经查到些许蛛丝马迹,与北元韩家有干系,要他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舒窈是无辜的,宋彧一直都明白。所以即使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他也愿全力护着她,哪怕最后无法征得她的原谅。而现在,如果此事当真与韩家有关,就意味着...不仅仅是她的父皇,甚至还有她的母后
这条路,似乎已经看不到尽头了。
然世间万事,哪里就有十全十美的呢。
宋彧心神不宁间,舒窈突然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床榻边坐着的宋彧,揉了揉眼睛,有些惊喜地道:“子宸哥哥,真的是你,我刚才梦到你了,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宋彧回过神,蓦然收回手,笑笑:“来看看你可有再梦魇。”
舒窈皱眉,她没有错过宋彧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和无措。
宋彧的心结到底是什么?
舒窈坐起身,拿了引枕放在自己背后,看到宋彧一身黑衣,问道:“你出府去了?”
宋彧点点头:“不错,我有要事需要离开建邺,快则三两月,慢则半年。我年关前尽量赶回来,这段时日府中还需要你帮我打点照看。”
舒窈想了想,道:“那京畿卫那边?”
“必得想法子脱身一段时日了,这几日我会安排好,万不能出了岔子。”
舒窈凝神思量片刻,道:“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瞒下这么久,要么受重伤要么卧病在床。可你身子一向康健,这病的由头一定要想好。前些日子我因缘际会救下了一位老丈,医术了得,或许可以问问他。”
宋彧挑眉:“可是赤霄护送你回府时遇到的那位老丈?”
舒窈点头:“正是他,他如今寄居在别处,子宸哥哥可想见一见他?”
宋彧摇摇头:“不必了,既然那位老丈与你有缘,你便代我问问吧。”
赤霄送舒窈下山回王府后便与宋彧提起过此事,在宋彧看来,这并非什么大事,因此他也未曾放在心上。
看了一眼窗外,宋彧道:“夜深了,早些睡吧,我回江离院去了。”言罢起身就要离开。
舒窈一把抓住宋彧的手臂:“我睡不着了,不若你带我去看看星星吧,像在大都那样。”
宋彧本想拒绝,但看到舒窈写满企盼的晶亮眸子,到嘴边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无奈地妥协:“那你穿好衣衫,外面更深露重,你大伤初愈,莫要着了风寒。”
不多时,宋彧便携着舒窈来到了内院花园西北角的桃花阁中,这是瑾王府内最高的暖阁,被大片桃林环绕其中。
时值深秋,桃花尽落,满地嫣红。却总有那一两颗顽强不息的,如艳丽逼人的美妇人,兀自吐露着柔情,给这黑沉的秋夜点上一抹亮色。
宋彧环住舒窈的腰,跃上四层高的暖阁正脊,又将顺手从舒窈卧房中带出的披风给她裹上,方道:“今夜繁星如许,明月如初,倒也没辜负了你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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