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一片雨雪茫茫,保镖们找了一天也毫无线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猜测苍若极有可能成了山林野兽的腹中餐。
裴琛深受打击,高烧昏迷卧床半个月。
醒来后,他瘦了一大圈,也不管理公司,裴爸每劝一次,父子俩就大吵摔砸一次。
裴爸以撤销裴氏继承人资格威胁,以断绝关系威胁,宋娴琳拉着婆婆各种哄劝,裴琛都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活的颓废样儿。
沈牧深知裴琛爱惨了苍若,也伤惨了她,他打算走一步险棋。
“裴琛,咱们朋友交情一场,我看到你这样很不舒服,你不是先前一直怀疑嫂子怀了野种吗?如果我证明了嫂子是清白的,你就振作起来行不行?”
正闷头喝酒的男人猛地一放酒杯,晦暗的眸子有了光彩。
“你知道她躲在哪儿是不是?她和你说了是我的种?”
沈牧摇摇头,“你冷静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嫂子那次意外住院,我悄悄取了她一管静脉血,现在只要加上你的样本就能做亲子鉴定,一根头发或一段指甲都行。”
男人神色僵僵的,听完,抬手薅下来一绺头发,递给沈牧。
几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沈牧把鉴定单子亲自送到裴琛手裏。
男人略过了前面部分,直接看后面,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颤抖不已……孩子是他的,不是野种。
他,对不起自己的孩子,更对不起老婆。
男人眼睛血红,瞪着最后那行字,悲痛难以言说,猛然拿起一整瓶红酒往脑袋上砸,顿时鲜血披面,眼一闭昏了过去。
一周后,裴琛伤口拆线出院,依旧是整日酗酒,又加了一条,抽劣质香烟,只为够辣嗓子,反正就是往死裏折腾自己。
十月初,y国首都秋景怡人,苍若从首都大学的侧门出来,南珺安排的保镖早已候在那裏,她上了车坐定随便往外一看,凑巧看见街边有个老婆婆摆摊儿卖各种各样的冰糖葫芦。
“等等,我想买两串冰糖葫芦。”她和前面的保镖打了招呼就要下车。
保镖阻止,“苍小姐,你脸色很不好,你在车上等着,我去买。”
苍若没意见,静静地欣赏着街景,蓦地,她看见了母亲邱蕙兰,没错,就是母亲,比她记忆中发福老了一些。
母亲身旁有个身材高大的白种中年男人,他穿着白大褂,操着流利的普通话说阿兰还是个喜欢冰糖葫芦的小女孩呢!
苍若註意到母亲和这个白人是从街边一家诊所出来的,显然这个男人是诊所裏的大夫。
他们言笑晏晏……苍若反应再慢也猜得出来他们关系不寻常。
邱蕙兰和这个白人挑选着冰糖葫芦,从诊所裏走出来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大喊,“爸,妈,我要一串夹核桃仁的。”
苍若註意到这个男孩也是黄种人,而且和父亲苍恒的眉眼极致肖似,她闭眼大口喘气……他是她的亲弟弟,却无法相认。
等到邱蕙兰和白人丈夫走回诊所,苍若也想通了,母亲在异国他乡获救,还生下了弟弟,并且重组家庭,母亲也不容易,她选择不打扰。
裴琛毫不厌倦地天天查几遍,每次都看到苍若的银行卡余额一动不动。
这天,裴氏老宅的老管家过来见裴琛说了一条线索,半个月前,有人在y国首都大学门口看见一个中文女教授很像少夫人,而且好几次遇见南珺少爷亲自接送。
轰地一下,裴琛的心空放晴,他马上洗澡刮胡子理发拾掇清爽了自己,挑来挑去穿了一套修身黑色西装。
苍若说过他穿白衬衫配黑色西装天下第一好看。
一刻也不想等待,裴琛安排私人飞机在机场候着,他赶到机场时,沈牧闻讯赶过来陪他一起过去。
下午五点多就到了y国首都,裴琛盘算着如果顺利,可以和爱妻一起吃晚餐。
备了一份厚礼,裴琛带着沈牧和一众保镖,车队浩浩荡荡赶到首都大学附近的那处宅子。
在客厅等了没多久,南珺来了,看了看裴琛和沈牧,秒懂来意,“我带你们去她的房间。”
裴琛跟在南珺身后,激动又兴奋,忍不住脑补苍若的样子,沈牧说了她已入孕中期,应该显怀了,整个人也胖了一点吧?
房间的采光很好,一进门就可以感受到满室温和的阳光,裴琛忍不住轻唤了几声若若,没有回应。
裴琛也不在意,爱妻被首都大学聘为中文教授,这会儿应该还在学校呢!
南珺从床头柜拿出来一个u盘给了裴琛,语气平淡,“她的一些日常。”
裴琛点点头,把藕粉色u盘在笔记本上插好,进入,这些日常是苍若的录音和在家裏打保胎针的视频。
她每次打保胎针,南珺都负手背身而立守候着……裴琛愧疚死了,应该是他守着。
此时,南珺站在窗前,目光深邃望着天空中的一朵白云。
沈牧旁观者清,手心裏已经攥了一把冷汗。
翻看完了视频,裴琛点开第一段录音。
“裴琛……我怀孕七十多天离开你,保胎到四个月左右没了胎心,就是胎死腹中的意思,我可是怀了龙凤胎呢,我们的孩子,我不舍得引产。
午夜梦回时,我想着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想着生下来孩子,他们长到一岁时,如果你身边没有其他女人,我就去找你商量一下,给他们一个家。
事实上是我奢望想多了,我拖了一周再检查还是胎死没有胎心,而且,由于宫腔积脓严重子宫也保不住了,最后都切除了……做了标本,因为我不舍得我的子宫和孩子们被归类为医学垃圾……”
字字锥心,裴琛听完,心如刀割,强忍着快要崩溃的情绪。
南珺缓缓转身,走近门侧的墻柜,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拿出来一个玻璃瓶递给裴琛。
男人咬紧牙根,他看得清楚……爱妻的子宫和他们的两个孩子泡在福尔马林裏。
南珺微微闭了闭眼,“她说你对孩子们是谁的种有些疑虑,给她造成了困扰,她这部手机裏有相关视频足证清白。”
说完,南珺从另一个墻柜裏拿出来手机递给裴琛,后者按侧键开机。
他很想问,又不敢问爱妻是不是买了新手机,所以把旧手机留在了这裏。
很快,裴琛在手机裏找到了一段视频,就是那晚的视频,爱妻用这部手机偷拍的。
他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那晚,他喝了酒,用完了一袋雨伞没有餍足,又直接弄了一次持续快一个小时。
男人看完又是一阵猛烈的愧疚,把手机放入西裤口袋裏低头缓了一会儿。
惟愿她好好的,他才有机会狠狠补偿她。
裴琛接着点开一段“切除子宫半个月”的录音。
“好几次突如其来想见见你,南珺要去安排时我又后悔了,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徒增伤悲。”
裴琛缓缓深呼吸,点开苍若切除子宫第二十七天的录音。
“裴琛……我爱过你,更恨过你,只能怪我们夫妻缘浅,到此为止,如果我走了,你不要告诉爸妈,免得他们一把年纪了难过伤身……裴琛哥哥,你要好好活着,不然清明节我们娘三个连朵白菊也见不着,咳咳咳……”
室内一阵死寂后,南珺拿出来一个简单清新风格的纸袋,“她出版了一本小说,给你留了一本。”
南珺的语气淡淡的,裴琛指尖摩挲着小说封面,按下去翻涌的情绪。
小说扉页标註着书名《蔷薇花开》,作者名是若陪一程,并说明全文的立意是女性应该追求独立自由,奉献社会。
在出版方的上面有两行字,“我拥有过亲情友情,错失了爱情,唯人间善意支撑我茍延残喘到生命尽头。”
“南少,苍若现在在学校对不对?”裴琛终是忍不住问,语气从未有过的急迫难耐。
南珺没有正面回答,从另一侧床头柜拿出来一个精致素雅的黑丝绒盒,“你自己打开看看!”
裴琛手指微抖,掀开盒盖,裏面是一个黑色陶质带有莲花祥云纹的坛子。
他顿了顿,揭开坛盖儿,一小节白骨半埋在灰中……骨灰坛。
裴琛眼裏有什么管不住地往出涌,他死死咬住腮裏,口腔裏血息弥漫。
南珺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来一段视频递给裴琛,“急诊室的抢救视频,我专门覆制了一份,因为怀疑大夫们没有尽力,你看吧!”
一旁的沈牧凑过去,看完这半个小时的视频,嘆口气,“老裴,他们尽力了,苏教授是国际顶级妇科医生。”
至于节哀顺变这种话,沈牧说不出来,刀子戳在谁身上谁知道怎么疼,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并不能止疼。
裴琛眼裏的光彩一点点熄灭如灰烬,短短几个月不见,人就没了,爱妻那么年轻……却没了。
他孤独,她也很孤独,孤独地发光发热,他却一直拼命索取她的光热而不自知,别人投桃报李,他给她的只有人造黑暗和冰冷。
明明他很爱她,却一次次伤害她。
南珺本来想和裴琛狠狠打一架,看到他如此难过再没有打架的心思。
“裴少,你要是半个月前过来,你们夫妻还能见上一面,苍老师真的走了,你好自保重,苏珂是我小姨,没保住苍老师的命,气得她现在还卧床不起。”
那天,苍若还给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他吃东西时,人已经阴阳两隔。
就是在那晚,苍若因多系统器官功能急性衰竭,走了。
他接到保姆的电话赶过来,苍若还有微弱的呼吸,还认得他,去医院的急救车上口齿不清一会说对不起他,一会叫着裴琛的名字。
那场面太揪心,他没有覆制急救车上的那段监控视频,他看了难受,裴琛如果看了会疯掉。
事后,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苍若留的字条,字迹潦草,“南珺,别哭,为我高兴吧,解脱了。”
片刻后,裴琛语气平淡地向南珺道谢,并且转了一亿算是苍若这几个月的各种费用。
保镖送进来几个保险箱,裴琛亲力亲为收拾苍若的东西,包括她用过的日常用品。
收拾好后,南珺说厨房准备好了素淡的饭菜,有几道菜是苍若亲自教会了家裏的厨子,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沈牧知道裴琛一天滴水未进,他先到餐厅坐下,捉了筷子夹菜,裴琛怔了怔,也走了过去坐下吃饭。
半个小时后,裴琛一行人已置身于云层之上的私人飞机中,裴琛神色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一旁的沈牧几乎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蓦地,裴琛睁眼,亲自去煮花茶……花茶是苍若喝剩下的半包,沈牧寻思着裴琛这是煮茶寄相思。
向来冷情的裴琛难得殷勤地煮了好几壶,他和沈牧一壶,剩下的分给了保镖们。
裴琛抿了几口,沈牧已经喝下了大半杯,忽然瞪大眼睛锁着裴琛,瘫软在座椅中。
是的,裴琛在花茶裏加了料,不是临时起意,是看见了花茶便已起意,他事先服了解药当然没事儿。
给沈牧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裴琛起身去了座舱,如他所料,负责驾驶飞机的两个保镖已经酣然大睡,他熟练地把自动驾驶调为人工驾驶,极速飞行。
几个小时后半夜一点多,直升机在庆湖市郊野山林的那处小院前平稳降落。
守在小院的保镖们很快起来迎接,裴琛语气平静地解释沈牧等人都累坏了,扶他们进屋裏休息,他去木屋过夜。
他把一个保险箱放在沈牧睡的屋裏,裏面有两份肝标本和那份子宫胎儿标本,还有苍若的骨灰。
接着,他把苍若其他的日常用品搬上了车,独自开车去了那间小木屋。
这间屋子距离养父母的坟头很近,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墓碑和坟冢,平时没有人住,以前他在清明和立秋前会过来住几天。
“爸,妈,我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站在窗边说完这句,裴琛关上窗户。
木床上堆放着苍若的日常用品,他坐在床边翻看着一张张婚纱照,流着泪轻吻着美艷的新娘。
一刻钟后,木屋燃起熊熊大火。
小院那边的保镖们忙完后都呼呼大睡,没有人註意到火情。
沈牧醒来时天蒙蒙亮,他拿出手机想给裴琛打电话,看到了裴琛给他的微信消息。
“若若爱我,我爱若若,我去见她陪她了,给我收尸,和若若合葬在我养父母的坟头旁,勿念。”
沈牧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问了这裏的保镖才知道裴琛昨晚在木屋那边过夜。
他一口气跑过去只看到一片灰烬,烟气如缕。
缓了好一会儿,沈牧用一根木棍扒拉灰烬,看到了一具骸骨,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保镖们陆陆续续过来了,沈牧收敛情绪冷静下来,吩咐保镖拿过来一块毯子,把裴琛的骸骨包好,他抱着上车赶去最近的殡仪馆处理后事。
路上,沈牧委婉地通知了裴琛父母,只说裴琛出了意外,状况不太好,他们过来看看吧!
下午,裴琛父母和秦梓川一起乘坐私人直升机赶来了,灵堂裏,秦梓川看着那对骨灰坛,喊着老斐啊嫂子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裴爸和宋娴琳一人抱着一个骨灰坛,默默流泪。
沈牧早已哭肿了眼睛,他吩咐保镖把秦梓川拖到灵堂旁边的帐篷裏休息。
秦梓川情绪平覆了,裴爸和宋娴琳也过来了,沈牧简单说了一遍前因后果。
裴琛没有给父母留下片言只语,裴爸和宋娴琳都眼睛通红,这才顿悟多年以来对儿子过于严苛,以致于今天白发人送黑发人。
裴爸把宋娴琳叫了出去,两人嘀咕了一阵,回到灵堂对着裴琛的骨灰坛交代。
“裴琛,你放心地走吧,我们会覆婚,还会尝试做试管,只为了将来裴家有后人清明祭扫。”
裴爸做主,日落前,把小夫妻俩的骨灰坛和那三份标本都放入棺椁中,封棺下葬。
刚堆好坟冢,天空飘起了雪花,苫盖住了坟头。
裴爸和宋娴琳过了头七离开,沈牧和秦梓川守着过了七七才回到燕阳市。
……
仲春时节,大魏云波城郊野的山林郁郁葱葱。
苍若一睁眼就看见自己手裏拿着铲子,一旁的竹篮裏有不少白生生的野蘑菇。
原身的记忆在脑海裏如潮起伏着,她穿了,穿成了这个古朝大魏女子,年方十六。
她从袖袋中拿出一面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