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照了照,她的面容和现世的样子差不多,不过脸蛋更白更丰腴,已经长开了的模样。
头顶暖阳如沐,苍若一阵恍然,她那糟糕的现世经历如在昨日,幸好生命并没有终了,在这裏得以延续下去,活着真好。
由衷祝愿原身小妹妹亦魂穿到另一方暖阳之下,喜乐安好。
暖润的山风拂过,吹乱了鬓发,苍若抬手拢到耳后,心裏乱纷纷的。
遥不可及的那个世界,裴琛是否已得知她的死讯?
如果得知她死了,他会不会难过流泪?
过往如烟云,苍若眸间酸涩,再也见不到他了,无论怀揣恨怨还是遗憾,终是如海难填。
“苍若……”一声熟悉入骨的轻唤从身后传来。
苍若身体僵了僵,幻听,肯定是幻听,她相思入骨已然魔怔。
然而,熟悉的沈稳脚步声也缓缓靠近,还有一道修长的影子投到了身前,和她的影子迭合。
苍若强作镇定,缓缓转过身子打量来人。
这人和现世的裴琛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蓄了长发,玉冠束发,身上一袭瓦青色云纹锦袍,脚上穿着鹿皮靴,而且腰间悬剑,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飒气息。
“你……你是谁?”苍若内心的震惊压住了柔绵相思,眼前人的芯儿未必是裴琛。
靖王眸光微动,薄唇抿了抿,“随本王回去再说。”
男人有同样的疑虑。
他穿成了大魏靖王,传承了原身的记忆,半年前平定南疆叛乱时,他的私厨苍川被流矢射中要害身亡。
咽气前,苍川说老家云波城住着父亲苍邈,年事已高,妹妹苍若尚未出嫁,希望他能妥善安置。
苍若,纵然仅仅是一个雷同的名字,也在他心底激起了滔天狂澜,他在现世从未蓄意害过人,或许老天垂悯他们夫妻缘薄,安排在此重续前缘。
刚刚他粗略一看,小姑娘和爱妻长得一模一样,但芯儿未必是爱妻,他得试探一番。
听得小姑娘跟了上来,他毫无预兆将佩剑拉出来一截,剑身泛着寒光。
“你……干嘛?好歹是个王爷,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就不怕坏了你的清名?”
苍若本能地往旁边挪开几步,抓紧了铲子和篮子,随时准备把篮子砸出去,然后撒丫子逃命。
靖王缓缓按下剑柄,小姑娘微微颤抖着,结巴却又努力保持神情冷厉,和爱妻受惊时一样的又凶又怂。
“你误会了,刚才有条小蛇蹿过来,本王担心它咬到你,拉剑吓唬一下而已,吶,它蹿进了草丛。”
苍若半信半疑望了眼草丛,这个时节,冬眠的蛇儿已经从洞穴裏出来活动,她碰见过多次。
“小姐……
”小丫鬟青黛被两个壮汉按着胳膊,急得快哭了都。
还不等苍若说话,靖王淡淡睨过去一眼,壮汉立即松手放人,青黛赶紧跑到了苍若身旁,眼裏都是警惕。
靖王毫不在意,提步走到了马车前,“若想听你哥苍川的事儿,便随本王上车。”
他身高腿长,撩起袍襟一抬腿就跨进了车厢。
车夫随即放下踏脚凳,苍若吩咐青黛跟着马车回去,她不会有事的。
把篮子挂在了车辕上,苍若踩着踏脚凳上车,在踏入车厢的瞬间,她身子前倾扑去。
靖王适时地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这才没有撞到车厢裏的桌棱上。
她正惊魂未定,靖王陡然撤开手,指尖状似无意间触了一下她的脸颊,痒痒的。
她又羞又恼地剜了靖王一眼,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
靖王从小帅到大,看惯了万千女子对着他这张脸发呆犯花痴,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子敢瞪他。
他忍不住啧了下舌,放下门帘,“苍邈没教你女子当娇柔如花?你这么凶很难嫁,所以十六岁了还没人要。”
苍若了然原身是被父亲和哥哥宠得高不成低不就,至于她本人,有珠玉在前,自然再容不下别人。
即便眼前人顶着一张心上人的脸,她也受不了他这般毒舌,“父亲教我做尽天下菜,更教我做人坦荡从容,是以我决然不会取悦哪个男人,没有合适的人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靖王细细品味这番话,这裏的女子再骄傲也没有这股子心气,甚得他心,再试试。
“大魏靖王如本王也不合适你?”
苍若微微一怔,“你是靖王……难怪这么横,你的身份摆在那裏,又不缺女人,我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子高攀不起,麻烦说下我哥哥还有多久能回家。”
靖王头一次刷脸失败,心裏却欢喜横生,“本王尚未婚配,你跟了本王也不亏,若不是你哥临终嘱托本王收了你,本王也不会跑这一趟。”
这最后一句倒是大实话,苍川的后事相关事宜最后会落在云波城知县的头上,靖王不用亲力亲为。
在他看来,苍邈年事已高,好吃好喝养着便可,有朝廷的那笔抚恤金已然足够。
苍若一个女孩子家,找个好夫婿便是最好的妥善安置……靖王自认他收了苍若,苍川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不过如果眼前人的芯儿不是爱妻,他绝对不会碰她,只会庇护她余生平安。
某人轻松如斯的语气激怒了苍若,“靖王,你如此油腔滑调对得起我哥哥?他是伙头军,怎么死了?”
伙头军又不用上战场冲锋陷阵,按理说应该命长,这是苍若的认知。
“哦,就是在营地吃晚饭的时候,有一波流矢射过来,本王中了几箭都不是要害,苍川被射中要害,止不住血就没了,战场上刀箭无眼,说不定本王这次出征也会马革裹尸,你当真不考虑一下本王的建议?”
靖王语气懒洋洋的,看着苍若眸底泛起的水雾,忍不住想小姑娘这么烈,丝毫不像是小户人家养出来的,他有五成把握确定她的芯儿就是他的爱妻。
“我哥哥的骨灰……给我!”苍若忍着泪水,眼睑已经红了,哥哥苍川可以说是个妹控。
他入伍参军的目的是光宗耀祖,连带她能找个好夫婿,没想到那么年轻的一个人,还未娶妻生子人就没了。
小姑娘一口一个哥哥,靖王有些吃味,曾经,爱妻一口一个裴琛哥哥那么悦耳。
“本王过来找你前先去了苍家,把骨灰坛留在了苍家,没见到苍邈,邻居说他出游多日,是吗?”
苍若点点头,“麻烦靖王了,就此道别,靖王请回京城吧,停车!”
外面的车夫充耳不闻,主子又没说停车。
苍若又不能强行跳出去,凶巴巴地盯着某人,靖王似笑非笑,明明怕得够呛还凶巴巴的,爱妻就是如此。
“有笔给家属的抚恤金得家属签字,车上没有文房四宝,苍家肯定有。”
这是什么绝世烂理由?
打死苍若,她也不信一个王爷的马车上没有文房四宝。
见苍若翻了个白眼,靖王唇角微扬,说了候补理由,“本王馋苍邈的厨艺了,先前买了一些食材,蹭顿饭不过分吧,顺便看看你学到了几成功夫。”
他没想到苍邈出游未归,过来找人时他想过,如果仅仅是名字雷同,他掉头就走。
现在八头牛也拉不走他。
“蹭饭也能如此处心积虑,除了靖王也是没谁了。”苍若低声轻讽,语气不屑。
靖王不以为然,他出钱买了食材,算不得蹭饭,倒是眼前人这副神态与爱妻别无二致。
如果真的是她,他出征北疆在即,为防夜长梦多,得先下手为强,把人儿拴住。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无话回到苍家小院。
一个壮汉收敛锋锐之气,垂头抄手靠在院门旁,守着十来篓子各种各样的食材,就算是中等人家过年也未必买得起这么多食材。
邻居郑氏端详了许久,眼神羡慕嫉妒又探究,“若若,这位公子小哥是你家远房亲戚吧,真有钱啊!”
“郑婶儿好眼力,他啊……我大表哥,也不算太有钱,平素大手大脚惯了,又好几年没来了,今儿路过云波城,所以买了这么多东西。”
苍若拿钥匙开了锁头,让靖王等人进去,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不想给某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云波城这个枯寂如一潭死水的小县城,若是大伙儿得知当朝靖王空降于此,都得挤破了脑袋过来围观。
郑氏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讪笑着离开。
苍若进了院子才发现还有十几个黑衣壮汉蹲在墻根,显然是为了不惹眼,早就翻墻进来。
“各位大哥辛苦了,柴房有松针和木头,你们自行生火烧炕烧水洗漱歇息,我这就做午饭。”
保镖们噤若寒蝉,因为主子的脸色写满了不悦。
靖王眼神裏携着漫漫霜寒冷肃,防他跟防贼似的,对下人倒是关爱如斯,大哥叫得真亲。
苍若不知道某人吃味怄气,她看到食材可不是他说的一些,厨房裏摆得满满当当,连厨房外的檐下也摆满了。
“靖王,你买了这么多食材,当真只蹭一顿饭?我觉得像是要蹭一个月!”
靖王淡淡盯了她一眼,搬把椅子在厨房门口一侧挑腿坐下,语气携了一抹戏谑,“你大表哥……蹭顿午饭是肯定的,晚饭暂时还未确定。”
他得百分之百确定眼前人是爱妻才会留下吃晚饭,过夜。
苍若到底是年轻,被这么一撩顿时脸红耳热,再不敢随便和某人说话。
她吩咐几个汉子把两副猪骨砍开,剁成小块儿,在院子裏的大竈上坐口大锅加水生火,猪骨冷水下锅焯水撇去浮沫,用水冲洗干凈,再次加水下锅,水开后放入相关调料炖煮。
炖骨头对于靖王来说太粗糙了,这一大锅炖骨头是那些汉子们的硬菜,主食就是那几笼屉大馒头,热一下即可。
因为好几个屋子要烧炕,苍若吩咐青黛煮锅小米南瓜粥,煮锅野菇蛋汤。
青黛给苍若做了几年帮厨,手脚麻利,粥和汤煮上后让人看着锅,她回到厨房打下手。
看着苍若忙碌的身影,连一眼都不看他,靖王长眉微挑,爱妻也是一撩就害羞,有个小丫鬟发光发热,他也无兴致撩她。
起身出了厨房,他打量着干凈整洁的小院,一溜儿南房整整齐齐,西南角的那间是茅厕,还有两间西厢房,东边是厨房,储物间和柴房。
正房六间青砖黛瓦,每两间套在一起,苍邈住在东室,苍若住在西室,苍川住在中间。
院子中间是片菜畦,一条青石小径纵贯南北,西厢房往南,几棵梅树围着一张石桌和石墩。
想起了什么,他去外面的马车上拿下骨灰坛,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客栈吃饭歇息。
把苍川的骨灰坛放入房间,靖王默然坐着,苍川之死对他的情绪影响不大。
现世,他主动赴死的过程极为痛苦却不后悔,那是生无可恋后的赎罪。
到了这裏他虽贵为靖王,但是不知哪天或许会被暗杀,或许会战死沙场,所以抓住当下在乎的人更为重要。
闲得无聊他又折回了厨房,眸光不离苍若左右,爱妻做甜品还算不错,做菜方面一般般,而眼前人厨艺娴熟,一时间看着陌生。
他微瞇着凤目看得仔细,苍若在握刀切菜时有几秒卡顿,难道是刚魂穿过来还没有完全契合?
饶是如此,苍若全神贯註处理食材时也赏心悦目。
不到一个时辰,一盘盘菜肴上桌,苍若寻思着靖王是京城人氏,应该偏爱北方菜,所以做了几样鲁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和油焖大虾。
而且他带兵平定南疆之乱在那边待了三年多,所以她也做了那边的特色菜,大盘鸡,胡辣羊蹄和过油肉,还有两道爽口的素菜,酸辣土豆丝和开水白菜。
苍若摆了三副碗筷,青黛慑于靖王的威仪,低着头拿了碗筷去外面吃大锅饭,炖骨头就馒头香得很又自在。
靖王拿公筷每样菜夹了一点放入食碟,逐一细嚼慢咽吃相优雅,惯常冷清的俊脸浮现陶醉之色,极致美味愉悦了他的味蕾。
他讚许地点点头,“和苍御厨的巅峰期相比,差了些功夫。”
苍川曾经不止一次说过,妹妹苍若学做菜吊儿郎当的,厨艺远不及他,在靖王看来,苍若比苍川更胜一筹
。
苍若了然苍邈的经历,他本是皇宫御膳房中的知名御厨,侍奉过先皇和太后,十六年前牵扯进一场御膳事故引咎离职告老还乡,却是有了耿耿于怀的污点。
对此,原身只觉得伴君如伴虎,苍若忌惮天家威慑之余,想着有朝一日逮着机会为师父洗刷这个污点。
见苍若毫无得意之色,靖王微微诧异,没再说什么,美食在前,唯有大快朵颐才贴合他强势贪婪的脾性。
吃饱喝足,苍若煮了一壶花茶放下,便说乏了要去洗漱午睡。
做了顿饭,苍若累得香汗淋漓,回到房间美滋滋泡了个澡,换上了榴红色对襟夹袄夹裤,坐在暖洋洋的炕头上缓缓地擦着湿漉漉的长发。
身上愈发困倦,她加快了手上擦头发的动作,完事了就饱饱睡一觉。
忽然,有沈稳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随即房门被拉开,很快靖王走进裏屋,神色慵懒地靠坐在炕尾,“有话和你说。”
苍若不悦地盯着某人,勉强轻嗯一声。
“为何不想做本王的女人?”
看着靖王清绝的俊脸熟悉又陌生,苍若红唇抿笑,“因为靖王八成是一时兴起,猎艷心作祟,这样说吧,我的婚事我哥哥说了不算,我父亲也不能完全做主,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靖王微垂着眼睫,眸底清光摇曳,小姑娘说的是现世女子的爱情婚姻观,足以证明她的芯儿是现世女子,最重要的是她是不是爱妻?
苍若了然自己得罪不起当朝靖王,继续晓之以理,“靖王还不明白?重点在于你我没有感情基础,世人皆知靖王是不近女色的大魏战神,你也说了出征在即,归期未定,为了那点世俗的虚荣心而守活寡不值得。”
是了,就算是一样的皮囊,眼前人的芯儿不是现世的裴琛,那也是两个人,她看着眼前人再伤感惆怅,也不会没了理智奋不顾身把自己这一辈子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