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陋居十分温暖,随着人们依次陷入沈睡,陋居也渐渐安静下来。当哈利回到他和罗恩合住的房间时,房子裏只有一些低低的喧闹声。金妮从他门口经过,“晚安。”她的声音也渐弱。
金妮朝哈利微笑:“泰迪刚刚还在找你呢。”她朝罗恩怀裏的泰迪点点头。他嘴裏叼着小拇指,下巴上满是口水。一看到哈利,他脸上就洋溢着笑容,眼睛也像哈利的眼睛一样变绿了。“今天你是他最喜欢的人,所以你今晚可能得把他留在身边。”
泰迪是个善变的小伙子,某些天他会更喜欢某些人。安多米达从没说过,但哈利知道,她不介意别人接手照顾泰迪。其他人也没有在意这些。但当安多米达看着泰迪时,哈利仍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悲伤。哈利有时想,安多米达看到他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毕竟泰迪的眼睛和嘴唇和她的女儿如出一辙。
哈利微笑着:“期待他会给我讲睡前故事。”
金妮微微一笑。她吻了吻他的脸颊:“是啊。会让你睡得更好一点。晚安,哈利。”
与罗恩道晚安后不久,房间裏就充满了他那沈稳而响亮的呼吸声。哈利与罗恩在陋居和霍格沃茨合住多年,他对此很习惯。这几乎让人感到安慰,这种熟悉感,这种引导自己回到当下的方式。
哈利躺在床上,双臂搂着泰迪,以保护的姿态把泰迪抱在自己的肋骨前。泰迪把他的鹰头马身有翼兽玩具举过头顶,给哈利看,讲了一个只有泰迪自己能理解的故事。
哈利看着泰迪,小男孩咕噜咕噜地说着,直到眼睛都合不上了开始犯困。哈利时不时点头、大笑、回应,亲吻他的卷发。他想到了莱姆斯和唐克斯。
当时,那种悲伤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它发生后的几个月裏,哈利都不知道如何去感受它。现在它却在退潮中出现了:一看到他们的老照片,一看到泰迪做了一件奇妙的、有趣的或可爱的事,或者他达成了某种小成就;一看到乔治房间裏空无一人的地方和厨房桌子上空无一人的椅子,哈利某天回来发现那个有着韦斯莱家头像的钟上变成了自己的脸。当然不是要取代谁,他永远不会被取代。但只是把它放在那裏。
“弗雷德一直在问,你知道吗?”莫莉转述说,“
‘妈妈,我们会把哈利的照片放在裏面吗?他现在是家裏的一员了,你知道的。’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但我一直没有时间去做。有意思,有多少事情你总是等到太晚了才去做,嗯?”
总有那些空虚的时刻。乔治独自一人工作的笑话商店,他和罗恩在令人窒息的悲伤中度过的那些夜晚,在哭泣中醒来,想念他的哥哥。当安多米达看着泰迪,回忆起她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她的眼睛裏充满了泪水。泰迪可爱天真地微笑,周围陪伴他的人很多,却唯独少了那些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人。还有那些哈利再也不会收到的,签着大脚板名字的信。在他空荡荡的猫头鹰笼子裏。他还没去买另一只猫头鹰。哈利的心窝裏总有一些地方空空如也。
哈利看着怀裏的婴儿,他的心肿痛着,成了一块带着伤痕的淤青,一种带着悲伤的喜爱。他看着他,他想到了莱姆斯和唐克斯,他们永远没有机会看到或知道泰迪的一切。他们永远不会看到或知道他有多棒。
“你会被深深爱着。”哈利用嘴唇轻抚着婴儿的额头。他靠着自己的胸口睡着了。他们是一样的,哈利和泰迪,但他们不会有相同的成长轨迹。“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你会非常想念他们的,但是你永远不会缺失爱,泰迪。”
在寂静的夜晚,哈利想起了赫敏,想知道她的近况。他也很想念她,不输罗恩,尽管他们都不太擅长给她回信。然而,她需要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因为他们最近才重新回忆起她。离他们在霍格沃茨快车上再次见面,只剩下几个星期了。
他想知道德拉科在哪裏。在圣芒戈分开之后,哈利曾经猫头鹰过他母亲,询问她和德拉科的健康状况。德拉科果然没有食言,和哈利期望的一样,纳西莎回答说他不再住在庄园裏了。他逗留了一天,说了声再见,然后就走了,每隔几天就给她寄一封信,没有透露他现在的位置。“我想念他。”她在回信中写道,“但我可以看出,这裏给他带来了恐惧和痛苦。即使他们已经离开,哈利,他们令人作呕的臭味依然存在——”
他一个人害怕吗?他安全吗?他还好吗?
奇怪,对于一个自己曾经最讨厌的男孩来说,他的内心的想法是多别扭。
奇怪,一想到他,哈利就心急如焚,希望他能回来。奇怪,哈利常常想起他。战争结束后他脑海中可能出现的事有几百件,但哈利唯独想起他们在圣芒戈的时光,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一件。
也许德拉科是这些事情中最容易想到的东西。他一直以来都是那种令人费解和着迷的东西,哪怕他同时也是最让人恼火的。在医院裏的那些日子让他们的关系也有所改善,不是吗?比陌生人,比儿时的死对头更进一步的东西。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在与赫敏的一次壁炉电话中,罗恩坐在他旁边靠着沙发的地板上,哈利把德拉科的感谢和告别的话转达了出去。听了这些,罗恩是他们当中最困惑的那个。因为赫敏突然告诉他们,德拉科已经亲自为他过去的行为向她道歉,不过与其说是用言语,不如说是用语气和表情——总之他的确道歉了。罗恩并没有和德拉科密切接触,他也不了解德拉科不断变化的举止,因此他仍然在努力消化这一点。
莫名其妙的是,哈利发现自己无法把故事结尾的其余部分转述出来。这些话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有时他仍然不确定,那是否只是自己的梦或想象。已经好几个星期了,他还不能完全接受发生了什么,他又从中得知了什么。除了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还没有进入他的大脑的想法;一段眨眼间又迅速消失的记忆。然而,它又像潮水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来,他的心在喉咙裏狂跳不定,他的嘴唇随着一个幻影般的吻发出刺耳的声音。它让他半夜不眠,他无法解释原因。
…
德拉科经过他母亲的房间时听到了声音——在紧闭的门后,那些呜咽声。
“母亲?”德拉科的手已经拧动了门把手,推开了门,然后他走进房间,跪在她面前。纳西莎弯着腰,双手捂着脸。
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德拉科一进来,抽泣就突然停止了。
“告诉我怎么了。”
她不动也不回答。德拉科握住她的手,把它从她红肿的脸上拉开,用自己的手握住。她大力地吞咽。
“母亲,求你了。”
纳西莎摇摇头,把头转过去遮住了脸。“没什么。”她放开他的一只手,用手指抹了抹脸颊,“别担心,亲爱的。”
“告诉我你为什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