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讼师登堂
“升堂!”
“威武!”
一番闹剧之后,锦州府衙再次升堂。
苗诸鱼一敲惊堂木,问下面站着的人,“堂下何人?”
吴大嫂道,“回大人,民妇吴白氏。”
陆莲衣押着钱楼二,将手中剑往他腘窝一打,钱楼二当即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回大人,草民钱楼二。”
“哪个钱楼二?”苗诸鱼故意开口相问。
钱楼二颤抖道,“草民是银花店掌柜,钱楼二。”
“杀了他!杀了他!”
忽然,锦州府衙门口民意沸腾,吓得钱楼二屁滚尿流。
苗诸鱼又用力地敲了几下惊堂木,喝道,“吵什么?!”
那些百姓慢慢消停下来,陆莲衣才对苗诸鱼道,“大人,民女陆莲衣,系蒲青县讼师。堂下聚集,乃受钱楼二欺骗、逼迫、坑害的受害者,他们的孩子、兄弟、姐妹,皆因银花店而失踪、死亡。听闻锦州府衙受全州悬而未决之案,特请民女代为上告,为锦州父老申冤,为冤魂昭雪。”
说完,众人纷纷跪下,高喊,“请大人为锦州父老申冤,为冤魂昭雪!”
楚天佑和白珊珊、赵羽三人被这场面震慑住了,没想到,锦州如此富庶之地,会有如此沈冤。
白珊珊和苗诸鱼对视一眼,纷纷起身,走到了公堂之外,扶起前面跪着的人。
“各位父老乡亲,楚若宁既然已经答应大家,锦州辖下,无有不管。我向大家保证,有罪之人,依律置处,绝无姑息!”白珊珊向锦州父老保证,以安定百姓之心。
随后,白珊珊看向苗诸鱼,伸手相请,“请苗大人审案!”
苗诸鱼领命而去,“下官遵命。”
“陆讼师,请。”苗诸鱼道。
陆莲衣道,“大人,吴家郎之案,乃本案中枝梢,本案实为锦州禁殉公案。其实在苗大人颁布禁殉令的三十年前,春城县令闵文早已有过这个念头,当时推行比之如今,阻力小之又小,但闵文却未能推行,只因当时的州刺史霄成山受杜满金的贿赂,请他暂缓此令推行。杜满金当时是锦州首富,横行锦州,有州刺史霄成山的庇护,闵县令向霄成山进言多次未果,最终决定越级向上官申令,禁绝锦州殉葬的陋俗。”
“可惜,”陆莲衣道,“此事被杜满金知悉,添油加醋捅给了霄成山,言说闵文有意设计霄成山,以求升迁。于是,霄成山最终设计,以诬告为由,让闵文被吏部撤去县令之衔,下狱审查。数年之后,家父一直写信为闵文谋求生路,直至闵大人暴毙狱中,方止。闵县令之死,令家父家母顿感锦州官商勾结之重,竟无可奈何到让一县父母官的死,如鸿毛一般轻飘飘。”
“这就是刘含章对锦州殉葬陋俗,置身事外的原因?”苗诸鱼道出了自己来到锦州后,最大的不解。
刘含章几乎是锦州唯一有良心,受万民爱戴的好官,但他对锦州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正是。”陆莲衣毫不避讳,“当年闵文暴毙,家父提剑而出,欲上京告御状为闵文平反,是舅父性命相逼,不许他去。”
“令舅是何缘由?”楚天佑出言相问。
“是无奈。”陆莲衣道,“督军大人,您执掌源川军,应当明白锦州、绵州与延州之于源川军、白渡关犹如泰山之重。吏部处置县令,不能不提呈国主臺前,但国主多次留置,以致此案一延再延,直至闵大人暴毙狱中。以先主之贤,何至于斯?无非是以对锦州的纵容,换取襄助白渡关防的钱粮。”
“家父家母与舅父含泪葬了闵大人之后,做了锥心决定,共同起誓,独善其身,只为蒲青县百姓计。”
“杜满金就是抓住了霄成山这个弱点,让霄成山做了自己的靠山?”白珊珊问。
“官商勾结并非霄成山本意,但当时,白渡关军饷屡次告急,朝廷不断催促,他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做当时计。”
“霄成山‘委屈求全’,但他手底下人皆为真小人。各县均为富商开通达道,行走便利之事,一时乌烟瘴气。”陆莲衣道。
“阎王摊手,小鬼成风。”楚天佑点评。
“大人说得是。”陆莲衣点头。
“那后来呢?”白珊珊追问。
众人听着陆莲衣讲述锦州旧事,没有发觉孟延华置身在了人群之中。
“后来杜满金尝到了甜头,一时之间在锦州风头无两,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但是他也害怕,锦州行商者众,能够把握霄成山的,唯有能够快速聚敛钱粮,用以提交军饷之人。所以,锦州的行商之路,有这么一个内生逻辑。”
“锦州丝织发达,丝织业产生的一切金钱都笼络在了提供桑田、蚕房、织坊的商人手中,他们又用这些金钱去购置更多的田地,囤积大量的粮食、资源,以稳固自己的生产、地位。天底下,田地就这么多,四时气候产的粮食就这么多,通过这个路子慢慢流向了几个人的口袋。富庶时候,地价、田价水涨船高,民之积蓄无以追及,只能握在手中。贫困时候,粮价、衣价随之攀升,贫民花光积蓄用以生存,如果遇上了干旱、洪涝,粮食歉收,亦或是极寒气候,用于生存的消耗也就越多。富庶之家也就是生活不如以往罢了,贫者只能卖地卖屋,卖儿卖女来度过难关。你说富者要别人家的地能产粮,用屋能住人,要人家儿女做什么?好的无非做仆做妾,坏的也就用来冲喜、议白婚,说是议白婚,其实就是殉葬。这也是一门生意,是银花店的衣食父母。”
陆莲衣看向了一脸心虚的钱楼二,“听过平昌县香火楼案吗?平昌县香火楼,是因为百姓求生,极端追求劳力而溺杀占用粮食却不能提供更多力气的女儿。而锦州,丝织业发达,女人纤细,在丝织上比之男人有细腻的优势,所以不像平昌县发生那种极端的情况。可是平昌县女婴死了也就罢了,锦州的女婴活下来,受身体与精神双重折磨摧残致死。”
钱楼二自知开罪不了,仍然嘴硬道,“都是他们自愿的!他们自己愿意卖掉自己的儿子!女儿!用来换取荣华富贵!”
楚天佑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模样,沈着怒气,摇了摇头,“钱楼二,你真是死不悔改。”
钱楼二看着他,转头看向人群裏的孟延华,道,“我只是孟延华和杜满金的一把刀,真正杀人的是他们!”
“此言不虚!”陆莲衣接过话头,对苗诸鱼道,“大人,这或者是本案最有意思的地方,弱者拿屠刀。”
“杜满金风生水起那几年,春城县有一家人,姓孟,被天灾人祸逼得毫无立锥之地,田地屋舍几乎卖空,都不能为一家人凑足口粮。大人,”陆莲衣痛心疾首道,“孟家,多少个七尺男儿,不能为家人,凑出一点粮食。”
“幸而秦鼎关将军在锦州为白渡关征兵,孟家几乎全家从军,以所获军饷来为家人换取生存。孟家,也就只剩下老夫人秋氏,长媳林氏,还有幼子,孟延华。”
说到此处,忽然苗诸鱼见人群之中有个戴着斗笠的妇人很是眼熟,于是打断了陆莲衣的话。
“孟芝,这是你的家事,本官想,你应该比陆讼师,知之更详吧?”苗诸鱼开口。
孟延华震惊地看着一旁出现的孟芝,孟芝摘下斗笠,模样憔悴。
孟延华拉住孟芝,“我不是让你离开锦州,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吗?”
孟芝转头看向他,“我答应过景回,要为此案作证。”
孟延华的手倏然一松,孟芝含泪伸手,摸了摸他已经有褶皱的脸。
孟芝上堂,缓缓跪下,“民妇孟芝,参见大人。”
“孟芝,起来回话。”
“多谢大人。”
孟芝站起身来,对苗诸鱼道,“大人,在我言事之前,想请杜满金旁听,孟家之祸,缘起于他。”
“好。”
楚天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赵羽,赵羽领命而去。
……
此时的杜满金趁着孟延华在锦州府衙的空隙,准备了一条船,载着金银细软,准备趁机逃跑,以躲避律法制裁。
但他小看了楚天佑。
楚天佑虽然知道锦州之案,幕后主使是孟延华,但杜满金并不能以此开罪,早就派了人暗中盯梢他的一举一动。
赵羽受命来抓他,便有人告知行踪,赵羽直接到码头来。
“开船开船!”
杜满金和家人们上了船,就赶紧吩咐船夫开船走人。
船缓缓驶出,杜满金放心地走到船板上,正想舒一口气,却见到船头站满了官府的衙役。
“你们……”杜满金害怕地看着他们。
赵羽抱着刀,转头看向杜满金,“杜员外,急着去哪?”
杜满金强作镇定,笑道,“原来是赵少侠,我这准备去延州谈生意呢。”
“看来你是去不成了。”赵羽可惜道。
“什么……什么意思?”杜满金面露惊恐。
“州刺史大人有请。”赵羽无意与他周旋,直接开门见山。
衙役们上来就要抓杜满金,杜满金将身边的东西都往他们身上丢,准备跳水逃跑。
赵羽转头,道,“杜员外,州刺史大人有令,若是你拒捕,我们有权先杀后奏。”
杜满金这才冷静了下来。
赵羽走过来,衙役们已经稳稳抓住了杜满金。
赵羽看着他,道,“你要是这么容易死了,所有的罪就都堆在了你的头上,杀的是你的九族,还是孟延华的九族,都在你一念之间。”
杜满金只好认命,“我跟你回去,出堂作证。”
……
“当年,父兄在如今劝停碑伫立的马道上,赶去白渡关参军。家中就只剩下祖母秋氏,母亲林氏,和叔父孟延华,而孟芝当时,仍在母亲腹中。一家人就这么相依为命……”
孟家家贫,即便有父兄从军换来的钱粮,仍旧过得捉襟见肘。
加上家中男丁都从军去,一家妇孺,便时常受流氓乞丐的欺负,孟延华更时常被打一身伤回家。
长嫂生下孟芝后,因为营养不良,奶水不济,急得秋氏满山去抓兔子,从山坡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一家人雪上加霜。
孟延华不得已在街上偷人家的烤鸡,被人家抓着痛揍一顿,也不肯撒手。
杜满金的马车正好经过,见一帮人在揍一个少年,出于好奇,就让管家过去拉架了。
杜满金的管家从那帮人手裏买了孟延华的小命,见他怀裏那只鸡臟了,又买了一只活的给他带回家去。
杜满金就这么毫无费力地替他解决了难题,临走又给了他一个金瓜子。
他把那只活鸡带回去炖了汤给长嫂喝,又请了大夫给母亲看伤。
这是孟延华第一次尝到金钱的滋味,他对杜满金这个富人充满了无尽的感激。
多年来,他经常从山上抓回野兔,送到杜府上去表示感谢,但杜满金从来没有见过他。
有次送兔子的时候,管家难得叫住了他,说他家老爷想见他。
与杜满金重逢的时候,他才发觉他其实心怀不轨,他的儿子病殃殃的,撑着一口气,他想找年轻的小女孩来给他儿子冲喜。
他看中了孟芝,话裏话外暗示孟延华把孟芝嫁入杜家。
他不敢明着拒绝杜满金,但也没有答应。
回了家以后,孟延华让长嫂和母亲收拾包袱,准备离开锦州,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只是母亲年迈,实在没有办法长途奔波、跋涉,而长嫂实在不忍心抛下母亲,听闻杜满金的贼心,便替孟芝收拾包袱,让他们二人出去躲躲风头,逃过一劫。
大约躲了一年有余,孟延华听闻杜满金的儿子已经去世了,于是带着孟芝回家来了。
一家人团圆没多久,在街上,杜满金又遇见了和孟芝上街的孟延华。
于是,他又心生歹念,派人掳走了孟芝,说要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冥婚。
孟延华拼命拉扯,甚至拿柴刀和他们搏斗,都没能护住孟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孟芝抓走。
他追着孟芝,经过衙门的时候,击鼓鸣冤,求县令帮他把侄女救回来。
只是当时的县令已经不是闵文,而和杜满金沆瀣一气,未理会他,他跪在县衙门口痛苦地哭喊。
突然,孟芝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喜出望外,紧紧地抱着她。
直到他看到了身边的将军,才从孟芝的话裏知道,是这个年轻的将军见义勇为,从杜满金的家丁手裏救下了孟芝。
“这个将军姓景,名回,是从白渡关来的。我们请他回家,置酒菜招待。他在的时候,杜满金从来不敢让人来打扰我们。”
孟芝说着,眼前浮现了景回年轻时英武不凡的模样。
“只是好景不长。景回办完了他在锦州的事情,又要回白渡关了,无法再保护我们了。于是杜满金的恶意卷土重来。”孟芝冷眼看向一旁被按在地上的杜满金,充满了恨意。
孟延华在不堪其扰后,又生起了带一家人离开的念头,可是他发现长嫂不见了。
他到处打听,才听说长嫂提着菜刀怒气冲冲地往杜家去了,他赶紧追了出去,没想到只能在杜家门前见到被草席包裹着的长嫂。
她为了孟芝不被抓去殉葬,用自己的命替孟芝抵了。
他抱着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长嫂,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才回到了家。
母亲一见到长嫂,伤心欲绝,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走了。
孟延华含泪葬了母亲和长嫂,他跪在长嫂坟前,痛不欲生。
此后数十年,他都在想尽一切办法赚钱,疯狂地敛财,最终也成为锦州有一席之地的富商。
但他也发现,再多的金钱终究也是蚍蜉撼树,只有权力才是万能的,他开始用自己所有的财富去腐蚀官吏。
杜满金舍得花十两黄金,他就舍得花百两,不断地追逐。
最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孟延华成了锦州第一富商,昔日不可一世的杜满金也要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有一年,孟振因为贪玩,溺水而亡,那时候杜满金被孟延华逼得跪地求饶,孟延华就提出了要让他的女儿杜冰跟孟振结冥婚。
孟芝和余思敏无法接受,一直苦劝孟延华放弃这种荒唐的想法,但是数十年沤在心头的浓烈恨意加上沈重的丧子之痛让孟延华丧失良知,一意孤行。
孟芝甚至想在举行冥婚的时候救下杜冰,最终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冰死在自己的面前。
余思敏因为这件事,精神受到严重打击,大病一场,最后只能依靠吃斋念佛,替孟振化解罪孽。
孟芝抬手擦去眼泪,“当年孟家虽然清贫,但在母亲被逼去世前,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母亲离去以后,叔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变得疯狂又偏执,对一切美好都充满恨意。”
突然,跪在地上的吴大嫂歇斯底裏地冲他们大喊道,“这不是你们杀我女儿的理由!”
吴大嫂的话响彻公堂。
众人皆惊。
陆莲衣对苗诸鱼道,“大人,讼状中所写的吴家郎,其实是吴杨柳与白慧的女儿,吴昭儿。”
“吴大嫂买孟湘儿,莫非另有隐情?”赵羽忽然开口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