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语却反问到:“唐老师,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唐茗空了一瞬,高考之后这些年恍然过去,她好像到底也没走出这座城,土生土长的这座城。
唐茗整理心情:“我忘了,以前应该也想去过很多地方,但现在忘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钱’字,没有钱没有出发。”
“没有钱,没有出发……”黎语像是忽然被这句话打中了一样,“我,我好像忘记了这个条件,要这么说,我要从现在开始挣钱。”
“啊?”
“我看过那些穷游的人,但对我来说,钱可以不用,但一定要有,对啊,要挣钱。”
黎语的恍然大悟让唐茗少许无措:“小语,你……”
“唐老师,您觉得对我来说最靠谱的挣钱方式是什么?”
“最靠谱的挣钱方式……”唐茗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现在起早贪黑过得并不比高中那些年容易,来钱靠谱吗?好像是靠谱,来钱简单吗?她说不出简单。
“考一个好大学,大学毕业找一份好工作,是这样吗?唐老师?”
“啊?”
是这样吗?这话好像每一个学生都听过,可她好好学习,考了一个想对还算不错的大学,学了最热门的专业,毕业之后考取无数家长眼中最喜欢的教师资格证,但她好像并没有过上家长们说的好的生活。
“我现在十八岁,大学四年,毕业工作三年,二十五岁或者二十六岁,如果可以,我要出发,您说呢?唐老师?”
二十五岁,二十六岁,十块钱的煎饼她都嫌贵。
“唐老师?”
“嗯?啊,我在听,我只是在想,我的这些年。”
黎语微笑着听她说话。
“小语,对现在的你来说,考一个好大学是最要紧的,至于往后,一个人一个活法,说不定你的人生会比你现在设想的更精彩。”
“可是唐老师,是这样吗?”
“嗯?什么?”
“唐老师,您的大学不错,学的专业也不错,再说的俗一些,您长的好看,性格也好,可我在您身上看不到这些条件该有的结果,我只看到每天早晨七点我到这儿的时候您已经在了,除了调休那天,可如果那天您有课,也不能全天休息。您小心翼翼和这裏每一位老师沟通交流,小心翼翼和我妈妈说话,每次都以最好的状态来找我。我在您身上看到了疲惫和无力,但看不到任何诗和远方。”
“……”
“就像是一只理想主义的白鹤跌进现实主义的世界,用力活着。”
“……”
“对不起唐老师,我不该和您说这些,我也没和别人说过这些,只是今天您来找我说话,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些,语文老师教我共情,我试着共情我自己,发现我共情不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我冒昧地观察您的生活,我发现从前我小时候想成为的好像就是如你一样的大人,但是又好像不对,至于是哪裏不对,我不知道。”
“……”
“那天您心情不好,我试着问您,您说起您的家庭,说这份工作现在还是不能得到家裏的支持,而归根到底是因为钱,我好像一下子就通了,白鹤的翅膀被捆住了,不是它不想飞,而是它飞不起来,可是是谁捆住了白鹤的翅膀呢?是您自己,无可奈何的心甘情愿。”
“……”
“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小时候爸爸妈妈忙工作顾不上我,他们觉得亏欠我,现在把我接到身边就想给我最好的,钱和物以及最不可缺少的情绪价值,我觉得我这样一个衣食无忧的人站在我的角度共情您,就像只擅长写完美人生的作家忽然被要求写不完美人生,可语文老师告诉我文学就是要人具备这样的能力,可这样的能力很可怕,不是吗?”
“可是你现在的生活完美吗?”唐茗终于在黎语的话语之间找到了自己声音,“让你来试着共情我,真正说起来对你是残忍的。”
黎语不否认:“是的。”
“十八岁的年纪看透一个二十多岁人的内心,你并没有让我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怜惜。”唐茗凑上前,柔声问黎语,“你知道为什么所有孩子都听不进去大人们的过来话吗?”
黎语想了想:“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
唐茗到是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知道,我没有说过,我身边以前有个每天都在倒计时自己人生的朋友,他在他短暂的人生裏给我讲完了一个完整的人生,我信并且把他的话作为这一生的引路规章。”
“你的……朋友……”
“他去年去世了,说起来,我真正自己生活,自己拿主意做决定的生活还不到一年。”
“小语……”
“我知道有些话听不进去听不懂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我也知道您说的残忍是什么,我本来应该自己去探寻的人生,忽然提前被剧透了,这是最可悲的,但没有办法,我的人生註定就是要这样,我自认为努力过了,去做一个很普通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人,可是努力的结果是身边人都跟着我倒了霉,倒大霉。”
“小语,这不是你的错。”
“其实,我今天晚上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原本不想对任何人的生活发表评论的,可是,只是,他的生日,我又想他了。”
黎语向上扯起的嘴角僵硬的很难看,唐茗又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脑海闪过很多安慰的词汇,最终脱口而出:“小语,去他的梦想希望天涯海角,咱们就活好当下。”
黎语没有给出反应。
唐茗又说:“去他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