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外的这条街路灯通明,夹道还种了树,夜裏光线不大好,认不清树的品种。
两人就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散步,偶尔还有几个小年轻在遛狗。
陆无为说:“咱俩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好像是大一新生入学。当时,也是在一条像这样的校径上,你提着一大箱行李踉踉跄跄地往宿舍走,我看你不方便,还帮你背书包来着。当时的太阳火辣辣的,蝉鸣聒噪,我送你到宿舍,你还请我喝饮料,说务必要谢谢学长。”
说罢,陆无为就笑起来:“祁栩,我有这么老么?叫我学长,我跟你是同一届的。”
“报道那天,你也没拿行李,还对学校路线轻车熟路的,跟我往一个宿舍楼走。我当然以为你是学长了,而且大一和大二也差不了多少吧?”
“差多了。”陆无为感慨,“大一的学生个个都冒着一股高中生的土气,不过在大学磨砺完一年就大变样了,大二的时候个个穿得花枝招展,人精一样。可能我穿得比较潮,让你产生了我是学长的错觉?这么说也能说得过去啊。”
祁栩一恍惚,他这话有点指桑骂槐的味道:“我那个时候很土么?那你还看上我?”
“不是土……”陆无为这话真不是在哄他开心。
陆无为那会儿就和他阿嬷说的一模一样,平日裏就爱搭讪那些长得好看的男生。
他当初帮祁栩背包单纯是觉得祁栩身上有种与同龄人不同的气质。
什么气质呢……
“对!清冷,就像一颗寒润的美玉,在酷暑的时候忍不住想攥在手裏,凉快凉快。”陆无为说话时眼睛裏都在发光,回忆过去时,总是美好而纯洁的,“不像大一其他那些小屁孩,不是中二还是疯疯癫癫。就你不同,独来独往,有属于自己的个性,忍不住想保护你。”
“你是见一个好看的就想保护吧?”祁栩总觉得陆无为成熟了之后,就变得油腔滑调了,说话总爱刻意地讨好他,逗他开心。
陆无为听不得这话,立马窜到祁栩面前,后退着走路。
他竖起了四根手指,在祁栩跟前做发誓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那又不一定是喜欢,对不对?我只对你动过心,我发誓。”
他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得祁栩不高兴了,在他身边又是撒娇又是扮丑的。
直到祁栩松口,他才乐呵呵地仰头,冲着漫天繁星的夜空大声吆喝:“我发誓!!!”
像极了大半夜喝多了发酒疯的路人。
他俩运气不错,找到烤鱼店时,刚好有一桌客人吃完了。
烤鱼店的面积不大,生意却挺好。
店裏忙活的是两口子,老板烤鱼,老板娘负责上菜和结账。
陆无为倒了热水帮祁栩把筷子碗重新洗了一遍:“我跟你说,火锅小吃夜宵店,千万不要去那种看起来高大上的地方,就要选在这种街头巷尾的小店吃。名字最好叫什么张婶、李叔、王记、刘姥姥,取名越朴实无华,味道越好,信我。”
“所以你的店怎么叫君再来?”祁栩喝了口茶,“怎么不取名叫陆哥火锅或者林婶火锅什么的?”
老板娘送了他们一碟花生米和一盘酱萝卜当开胃小菜。
陆无为捻了几颗油炸花生米,在嘴裏嚼得咔叽咔叽响:“还真想过!老板!这儿再来两瓶可乐!要常温的。”
老板娘送来两罐可乐,陆无为给祁栩开了一罐,自己喝了一口:“本来啊,是叫小陆火锅,谐音小鹿火锅,咱们店的内墻上不是挂了一只鹿头么,就是这个意思。后来,装修都搞完了,林二木在网上一查,说重庆火锅分为陆派和水派,咱们这小陆火锅的名字一听,人家还以为我开的是重庆火锅店呢。加上当时做招牌么,打印店又挺着急,就随口改了叫君再来,我寻思着,也挺朴实的,是吧?”
烤鱼用的是清江鱼,只有一根主刺,先烤后煮,鲜香入味。
特别是鱼皮,烤焦了之后在汤裏煮,吸饱了汤后,入口直接爆汁。
“这鱼烤的火候不错!”陆无为尝了一筷子,皱了皱眉,“就是调味差了点火候。”
祁栩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你做的好吃,是不是?”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的烤鱼热气飘在空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
“下次回去,我给你做一次烤鱼,让你试试我做的,也不差的。”陆无为指了指桌上这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鱼,“这鱼不地道。我跟你说,清岩镇附近有一条河,裏面的鱼可都是喝清岩山的天然水长大的,个头大,味道鲜甜肥美。我带你去抓一条,鱼肉烤着吃,鱼杂能煮火锅,香着呢。”
“听你的。”祁栩答应。
陆无为一回想,又道:“抓鱼不能带林二木一起。”
“为什么?”
“他小时候经常去河裏抓鱼,弄得一身水,一回家准感冒。他的体质弱,就跟中了邪似的,只要一去那边就感冒。林琳婶不让他去,说是那边有邪祟。”
“真的假的?”祁栩一下子好奇起来。
“肯定是假的啊!你怎么说什么都信?反正不带林二木去总归是没错的。”陆无为吃得满嘴油。
吃完烤鱼,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路上行人很少,偶尔会有几辆车在轰隆隆地炸街。
路边花坛裏种了一簇簇茂盛的鸡冠花,祁栩开了手机闪光灯,拍了一张。
陆无为则靠着一棵树,盯着祁栩看入迷了。
“为为……”祁栩拍完照,让陆无为来看照片,连叫了好几声,陆无为反应过来,唯唯诺诺地答应了一声。
照片裏的鸡冠花,花型饱满,花骨朵密密匝匝地迭在一起,紫红色的,亮眼极了。
“好看。”陆无为漫不经心地讚许。
“为为,我爸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祁栩突然的疑问引起了陆无为的警觉:“怎么了?”
“没什么。”祁栩搂了搂陆无为,“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的。我爸他就是这么个性格,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好受的话,你不要放在心裏。要不然你会难受很长时间的。我以前就是这样,跟他聊一次天,我能难受一个星期。后来我想开了,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搭理他。”
陆无为勾了勾祁栩的鼻尖,冲他笑了笑。
他的笑在秋夜的路灯下显得那么璀璨。
祁栩便把手机塞进口袋裏,左右望了望,缺保没人,瓮声瓮气地说:“这裏没人,你背我好不好?像以前一样。”
不等陆无为回应,祁栩双手勾紧他的脖子,纵身一跃,跳上他的后背。
“诶!我的胳膊……”陆无为长长地嘶了一声。
“我忘了你胳膊还有伤……”祁栩从他后背上下来,“你没伤到吧?”
陆无为回望了一眼祁栩,不等他回神,突然一只手搂紧他的腰,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耳边除了风声,还有大口大口的喘息声,祁栩能感受到心臟剧烈跳动,仿佛要蹦出嗓子眼。
“陆无为——”祁栩紧紧地抱着他,“你骗我!你慢点……”
“怕么?那就搂紧点!”
陆无为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一丛丛的鸡冠花在月色下依旧绽放着。
路灯下,那两道黑影被拉得很长。渐渐地,黑影越来越远,最终和底下婆娑的树影交织重迭在一起,分辨不清了。
仿佛,那是年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