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脸上灰扑扑的,她抬起袖子擦干鬓角的汗,举起一把还泛着清草香气的镰刀:“割点草去餵羊,羊咩咩地叫个不停,应该是天天啃干草营养不良了。”
“羊不吃这种草。”
阿嬷的镰刀一直在眼前乱晃,陆无为怕她砍到人,也伤到自己,赶紧从她手上收了。
“羊不吃草么?”阿嬷更懵了。
她是新竹农村出来的,却从来没餵过羊。
“人家羊也不傻,像我们人还知道还吃营养价值高的食物呢,羊也一样!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草都吃啊,也挑草料的。”
陆无为对上了阿嬷一脸难以置信的眼神,只得从她手裏抓过杂草,就这么大剌剌往羊圈的食槽裏一扔。
三只波尔山羊在近处嗅了嗅,转头高傲地走了,留下三个白花花的背影。
“你瞧!”陆无为无奈地看向阿嬷,“我说不吃吧?”
阿嬷偏不信这个邪,反倒责怪起陆无为:“肯定是你把这些小畜生的嘴给养刁了!我小时候,村裏闹饥荒,别说草,饿起来树皮都吃!都是你惯的。”
“诶唷!阿嬷!”陆无为拗不过老太太,决定临时改变战术,撒娇卖萌,“那人是会适应环境的么,动物虽然也能适应,总归没有人聪明,还是给它们一点时间吧。”
“为为啊,我越看越喜欢小祁。”阿嬷也是小孩子脾气,刚还生闷气呢,转眼就眉眼弯到一起,话锋一转。
“他这两天跟我一起去市区送叔叔坐高铁,你又没跟他相处,你怎么突然喜欢他了?”
阿嬷摆摆手,呵斥他太肤浅:“找对象,不仅要看他,最关键的是要看他的家裏人。这两天你和小祁没在,但小祁的妈妈在啊,我跟你说,他妈妈这个人,不得了!”
“怎么了?”陆无为好奇起来,“阿姨对你多加关照了?”
“关照我做什么。我是说她妈妈人品好!按理,人家大老远来清岩镇看儿子,住在你的店裏算是客人吧?寻常人家的父母肯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那也没有什么错处对不对?而且,这几天店裏客人多,她也跟着小林招呼客人,什么切菜、洗菜、洗碗、拖地,样样都干,做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没见她停下来过。这叫什么?眼裏有活!这年头高知能这么放下身段的,太少见了。”
“阿嬷,难得从你的嘴裏能听到别家人的好话。”陆无为打趣道,“昨天你还跟我妈唠叨说祁栩家摆官架子,说人家看不起你,怎么突然就改口了?”
“我那是说他爸有点官僚主义,他妈妈人还真不错!”阿嬷凑近陆无为,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说,“我今天早上一起床,就见到她打开电脑在工作。我一问,才知道原来她是那个很有名的杂志社的副主编!还有杂志社的股份!你说说,人家妈妈,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还有人品。为为你跟她儿子在一起,一点都不亏!攀高枝了!”
“所以,您老人家是觉得我配不上祁栩呗?”陆无为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我可没这么说,咱们家为为那也是一表人才,能力也很强,跟小祁是旗鼓相当,不分伯仲,没有谁配不上谁!”
陆无为觉得他阿嬷再说下去,就真的能把祁栩一家子都夸出花了。
不过,陆无为纳闷,他阿嬷这人嘴裏向来说不出这么多夸讚别人的话来,今天太反常了,倒像是被人给收买了。
他心裏一琢磨,豁然开朗,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阿嬷。
“你这么看我干嘛?”阿嬷不好意思了。
“阿嬷,阿姨是不是答应跟你一起去旅游了?”陆无为一针见血,“你这么向着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的?”
陆无为:“……”
你整个人一说起祁栩和他妈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神情亢奋,恨不得立马结亲,就这种事,还用得着猜?
夜晚,祁栩妈妈住进了祁栩的杂物间,林琳婶则乐呵地招呼陆无为一家人去她家睡。
农村最不缺的就是房子,林琳婶家虽然装修不好,但还有一间空房,刚好够阿嬷睡。
陆有才和陈雪韵本来打算一个睡沙发,一个打地铺的,但林二木懂事地交出了自己的卧室,自己一个人在客厅睡沙发。
人员安置完毕了,陆无为才打算下楼洗澡。
陆有才虚掩上了门,放低声音叫住儿子:“祁栩今晚睡在你的房间?”
私人问题,陆无为多少有点拉不下脸,话都到了嗓子眼还是难以启齿。
末了,他只是点了点头,保持沈默。
陆有才从口袋裏掏出一个小盒子,暖黄的声控灯下,陆无为看清了封皮上的文字,一时间更羞耻了。
“拿着。”陆有才把盒子拍在他的掌心上,“早晚都要面对的,安全措施要到位。”
“爸——”陆无为支支吾吾半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是……我……我……”
“虽然不会怀上,但保险……”
“不是,”陆无为慌了,“就是,我还有好多没用完……”
“你!”陆有才差点恼羞成怒。
他儿子跟他一样,说话老是说一半,还大喘气。他不好发火,毕竟这种事也就父子俩私底下能聊聊,实在不能太声张:“你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我俩不是去林阳了么,就在酒店裏……”
“行了!我不想听细节。”陆有才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他儿子这么单纯的一个人,这么在这种事情之上这么猴急呢?
陆有才就着灯光打量着儿子,陆无为都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了,他恍然了,儿子已经大学都毕业好几年了。
原来,自己一直活在过去,都忘记陆无为已经成长了。
陆有才说:“对人家温柔一点,别只顾着自己,让他受罪。记住了?”
“嗯。”陆无为中肯地点头,打算下楼去。
陆有才又叮嘱:“别胡来,动静小点,他妈妈在楼下睡觉,给人家听见了,影响多不好。”
陆有才老脸彻底羞红了,跟儿子聊这种事确实难以启齿,可没办法,他这个做父亲的工作忙,从小到大也没教过他这个,希望现在教,还不迟。
“知道。”
看着陆无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脚步声越来越弱,陆有才嘆了口气,一步三回头。
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