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第四章
爹出生在第二年春天，奶奶说爹属牛，夏天的草厚实、长得旺，不像春天的山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新草芽子，一点也啃不起来，便给他起名“陆一夏”。那时，大伯到新川当兵去了，二伯陆久十岁了，二伯和爹之间原来有两个姑姑、一个伯伯，先后生病夭折了。奶奶认为家裏风水不好，便找阴阳先生来看。
阴阳先生叫左岸，柳儿庄人，出身大户人家。他爹左清风，不像村裏其他人，怕村长王鹿野，敢说话，敢张罗，手裏有六十多亩好田地；家裏一处二十多间房舍的四合院，东西南北面，各占满了人，有种田的长工，做饭、洗衣、收拾家务的佣人和一些瞎子。
这些人大都是附近村裏无家可归的穷苦人，也有一些外地逃荒来的，左清风一并收留了他们。遇上远处的瞎子来村裏，左清风更是毫不犹豫地叫他太太慕索兰，喊前不久来逃荒的主管高老端请进来，管吃管住。遇上下雨刮风，也不管远处近处，瞎子们一住就是几天，左清风一家从不撵他们，瞎子箩筐、被面儿、老续，还有大老桩，就是这样进来的。
后来女瞎子廷南玉有一日也来了，左清风就和大家一起，把她和大老桩撮合在了一起。如今，大家和左清风一家，都成了亲戚。此刻，他们说说笑笑，在太阳底下，微风吹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镀着一层和煦的金色的光芒。
这时，左清风的大哥左山水却不乐意了，先是阻挠不成，待瞎子们住进来，便一个劲地赶他们走。为此，常常和左清风吵起来，瞎子们听见了，怕左清风为难，便各自不声不响地赶紧走了。
那年春天，奶奶在街上碰见成奶奶，说想和她一起，到左家院采摘榆钱去。奶奶一个人是不敢去的，左清风说她不善待孩子，已批评她多次了。这时，成奶奶一听，一边赶紧往家裏走，一边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道：“我今天没空，没空。改天吧，改天吧。”当天便和老因叔一家子约好，兴致勃勃地赶到村子中央街面上的左家院去了。
这时，奶奶出门，老远在村东头看见了，没说话，抱着爹气愤地掉转头回了家。
那天一大早，成奶奶带着他的两个大女儿，老因叔带着他家的一儿一女，一进左家院的大门，正碰上左清风迎面出来。大伙儿一见他，立刻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这时，老因叔说：“清风啊，我们大伙儿摘你家榆钱来了。”左清风大笑道：“好啊！好啊！大伙儿快进来，快进来！这会儿吃榆钱，时候正对着呢！”赶忙一侧身，把大伙儿连连往家裏让，随后，自己也跟着一步进来。
进了门，老因叔继续说道：“清风啊，你家的榆钱肥而厚实，鲜嫩可口，不像村裏和周围的山上，土地贫瘠，结出的榆钱也薄而不滑，像它们飞落时干涩的种子，那么轻飘飘的，不经风吹，更不经咀嚼。”左清风一听，郎朗大笑几声，说道：“老因叔，你读过几年书，说出的话就是好听，把我家的榆钱都夸成了花朵。”大伙儿听了，更是哈哈大笑。
这时，左清风让大家坐下来：“是你们把外面的榆钱都吃光了，没得吃了吧？！”潇洒地一撩干凈的灰布长衫，快步一转身，来到西屋的一个房间，搬出一把高高瘦瘦的竹筒梯子，和老因叔一起，靠在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枝繁叶茂的榆树底下，成奶奶慌忙双手去接。
老因叔上了梯子，回过头来，哈哈大笑着说：“说实话吧，清风。你家的榆钱透着贵气，和别处的不一样，俺们想沾沾光，看俺们家两个孩子，以后能考上大学吗？！”说完，继续哈哈大笑，左清风和大家也跟着哈哈大笑。正说着，大门口一个半大孩子，把一个衣衫褴褛的男瞎子领来了，左清风便和大家打声招呼，高大的身影瞬间一转，慌忙到门口去接。
成奶奶和大家说笑着，摘了整整一个上午，各自带的柳条筐子、竹篮子、竹篓子都一摁再摁，实实的，满满的，堆起了高尖。这时，老因叔从树上下来，看了树下的成奶奶和孩子们一眼，说：“把这一篮子留给清风吧。”大家听了，连连说：“好！好！”老因叔又和大家一起，把篮子裏的小树杈子、小树枝子、小叶子等杂质，再次细细地拣了，摁得瓷瓷实实，堆起了高尖，成奶奶便轻轻放在了左家竈臺上。
成奶奶一群人笑呵呵出了门，正碰上王鹿野到左家来，一见漂亮的成奶奶，他色瞇瞇地说：“这么多人帮你呀！我也帮过你呀！你忘了？！那天你抱着孩子，改不了垄沟口，是我给你改的呀！你说，今天晚上，你该怎么谢我呢？！”成奶奶一听，满脸通红，气愤地瞪了他一眼，一闪身，赶紧离开了；老因叔也瞪了他一眼，赶紧离开了。
这时，左清风把男瞎子安顿好了，让他吃了饭，安排了房间，又让人给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凈的灰布长衫，正巧出来，看见了，大声喝道：“姓王的，以后不要到我家来！别臟了我的家！”
王鹿野看着左清风，悻悻地嗫嚅道：“不是——不是——”“你看——你看——”涨红着脸。左清风又大声喝道：“不是什么？！”“砰——”地一声，关上了两扇红色的油亮亮的高大铁门。
成奶奶带着两个女儿，端着柳条筐子，不说话，一路低头往东走。这时，老因叔一家人到了家门口，两个孩子高兴地先进去了。他们说，要让他们的娘先高兴高兴，他们刚摘的榆钱有多么厚，多么肥，多么嫩，多么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