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因叔站在那裏,一动不动,看着成奶奶,不知说什么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自从出门,就一直记挂着他的妻子,她已生病多年,一直躺在炕上,吃喝拉撒全由他一人照管。这么多年来,他一人抚养两个孩子,辛辛苦苦,把他们一一拉扯大了。
这时,奶奶出来了,左手抱着爹,右手端个大柳条筐子,急急往成奶奶走去,边走边喊:“你还会欺负人?!看不起我不成?!弄下来该不该有我一份儿?!”成奶奶一抬头,和老因叔不约而同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从各自的柳条筐裏和竹篮裏抓了几把榆钱,先后放进奶奶的筐子裏。
奶奶看了他们一眼,使劲掐了一把怀裏的爹的右臂,爹立刻放声大哭起来。奶奶大声笑着说:“你们看!你们看!这孩子不懂事,还想再要一些呢!”右手使劲将筐裏的榆钱一摁再摁。两个人嘆口气,又各自从自己的筐裏和竹篮裏抓了一大把,放进奶奶的筐子裏。
这时,奶奶抬起头,又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大声笑着,顾自往村东头走了。
不久,村子裏搞清算,在一次柳儿庄全体村民大会上,王鹿野说:“把左清风一家子赶出柳儿庄去!”这时,臺下的成奶奶、老因叔等好多人站出来,苦苦为左清风一家子说情,说他们是柳儿庄的大善人,留下他们,会是柳儿庄一村子人的福气。奶奶看着,不说话;左清风和穆索兰站着,也不说话。
这时,王鹿野笑了笑,看了看众人,答应留下左清风一家,但左山水一家,一定要赶出柳儿庄。
刚一散会,左清风就急匆匆来到王鹿野家,一进门就说:“王哥,还望留下山水一家。”
双手连连作揖,还对过去的不当,连连拱手向王鹿野道歉。这时,王鹿野急着进屋,看了他一眼,大声说:“不行啊,兄弟。他和你不一样,民愤极大啊!”
左山水一家五口,三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先是来到了黄子镇。黄子镇上的人见他们可怜,对他们一家子很客气,附近的住户,都争着给他们饭吃。后来,老续在村东听说了,愤怒地和大家说起左山水的恶行,镇子上的人便一窝蜂出来,一举拆掉了连夜给他们搭的柴禾窝棚,并连夜将他们赶出了村子。
左清风一家三口继续留在四合院裏。那天,在王鹿野召开的又一次柳儿庄全体村民大会上,左清风主动提出要把地分给大家。他说,近些年不少地方分了田地,他家不少佣人回家去了,左山水一家也走了,粮食开销少了;他还想把空下来的十几间大房子,让出来给大家住。这时,王鹿野看了看左清风,又看了看众人,沈吟了一下,说:“大家等等吧,等等吧。他这么好的人!”大家连声说:“对!对!”
晚上,王鹿野头朝裏躺在炕上,脚冲着五大三粗,绰号“石碾子”的老婆说:“咱得想个法子,把左清风的地和房子统统弄过来,或者说绝大部分归咱也行,又不让村裏人说什么。”眼睛翻过来翻过去,直盯着房梁。
这时,石碾子端了一盆水,准备给他洗脚,一边往炕沿根走,一边连连说:“是啊,是啊。要不咱这村长可白当了!村裏就属他能弄得起来,别人家都是穷光蛋!”王鹿野连连说:“是啊!是啊!趁着好机会,咱也得让他变成穷光蛋!”两个人边说边洗,绞尽脑汁,直至把水洗凉了,才忽然想起来,天不早了,该睡觉了。躺下来,两个人忍不住继续说,整整说了一夜,也没想出啥好办法来。
第二天一大早,王鹿野在街上遇见左清风,左清风还像以往那样,从容地往前走自己的路,也不理他。这时,王鹿野上前一步,说:“左哥,到家裏坐坐去?”把手指着西边自家的方向。左清风一听,微微一笑,说:“今天没空,不巧刚来了几个新人,我得回去照料一下。”王鹿野笑了笑,说:“好,好。”两人各自走开了。走了几步,王鹿野回头一看,左清风已走远,便狠狠朝他的背影,使劲连连唾了几口。
过了一个多月。一天深夜,王鹿野躺在炕上睡不着,瞪大眼睛,翻来覆去,使劲琢磨整治左清风的法子,却突然肚子疼了起来,先是疼了一阵儿,停了,后来又继续疼,疼得他实在忍不住,便捂着肚子,在炕上滚来滚去,开始大喊大叫。
这时,石碾子惊醒了,一看,急了,慌忙大喊:“快去找王三光!快去找王三光!”他们的大儿子,十岁的王富贵听见喊声,吓得惊醒了,草草穿上衣裳,撒腿跑着去了;她又喊醒旁边的小儿子王吉祥,叫对门的王时和王大剪赶紧过来。
王三光家住在村东,二十多岁,高个子,麻利地收拾好药箱子,出了门,丢下王富贵在后面的月光裏跑,自己先一路小跑来到西头的王鹿野家裏。一进门,看见王鹿野疼得在炕上直打滚,眼睛一会儿闭上,一会儿又睁开。
这时,他刚要上前,王鹿野却用刚刚睁开的两只眼睛,无力地示意他站在一旁,又用力伸出右侧手臂,示意刚刚退到两侧,曾经抢着同时拜他为干爹的两个干儿子王时,和王时的大哥王大剪上前,用尽力气对他们说:“大的先干吧。”登时就断气了。
王大剪听了,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情不自禁笑出声来,忽而像意识到了什么,赶忙看了看四周,却并无一人,便放声大哭起来,口裏连连喊着“干爹!干爹!”引得门口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先是小声议论一番,随即又散开了。王时却没说话,看了王大剪一眼,又看了看陆续进来的几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和女人,一个人愤愤地出去了。
一会儿,王鹿野家裏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