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55年2月的伦敦,雾气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索荷区的街道窄得像被谁挤过似的,两边的房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污水在路中间的明沟里流淌,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墙角蹲着衣衫褴褛的乞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过。煤烟混着河雾,在巷子里转来转去,散不开,吸进肺里又冷又呛。
容闳穿着流行的袋型常服,头上一顶圆顶礼帽,跟两个随行的人站在第恩街28号门前,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字迹潦草,是报社一个实习生随手写的,可地址没错。他敲了敲门。
门板很薄,敲上去声音发闷,像是敲在一块朽木上。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那只眼睛带着警惕,像是在打量一个不速之客,在来人身上扫过。
“请问,卡尔·马克思先生住在这里?”容闳用英语问,带着几分口音,但这么简单的名字没人会听错。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一张脸露出来,胡子浓密,头发蓬乱,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被生活削去了几层肉。他的衬衣领子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跟路边赶车的马夫没什么区别。
“我是马克思。”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语气谨慎得像在试探,“你是……”
“我叫容闳。”他摘下帽子,微微欠身,“我们从报社来的。希望能跟你谈谈,能进去说话吗?”
听到是报社,马克思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思考什么时候有另一个人种,但他还是退后一步,把门打开了,“请进吧。”
屋子里很暗。窗户不大,又被外面的楼挡住了大半,只有一点灰蒙蒙的光透进来,勉强照亮屋里的轮廓。容闳站在门口,甚至都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逼仄。
这哪里是两居室。这分明是一间屋子隔成了两块,用一块发黄的布帘子挡着。帘子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边上破了几个洞,露出后面一张窄窄的床。
外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报纸、手稿,摞得高高的,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桌角放着一盏油灯,灯罩上熏得乌黑,灯芯已经短得看不见了,这样才省油。
桌子旁边挤着两把椅子,一把没靠背,一把靠背断了一根。墙上钉着几块木板,搁着更多的书,书脊朝着外头,皮面磨得发白。墙角堆着几摞报纸,用绳子捆着,歪歪斜斜地靠着墙。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发霉的旧纸、油墨,还有整条街都有的煤烟夹杂一丝酸馊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
孩子,几个小孩有些好奇的看向这边,让容闳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咳嗽,轻轻的,短促的,可听着揪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咳也咳不出来。
这一声打破了沉寂,马克思抬手驱赶那些孩子回去帘子隔开的房间,这才转过身,看着容闳,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家里……乱。请坐。”
容闳在那把没靠背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帽子放在膝盖上。他注意到马克思试图在家里找出一个干净的茶杯,可惜他家根本就没多余的。
“不用忙了。”容闳说,“我们还是说事吧。”
马克思把杯子放下,在对面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像是在抗议。
“你们不是报社的人,他们就连实习生都不会聘请外人。”
从这话就能听出马克思已经猜到了来者身份古怪,而容闳也没有辩解,反而很自然的承认下来。
“我们当然不是报社的人,但你的确是我们要找的人。”
容闳一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奉林远山的命令寻找马克思,但是容闳并不认识马克思,只有卡尔马克思这个名字,以及普鲁士犹太人的身份,还有大概在伦敦,以撰稿者为生。
但伦敦的报纸多到跟杂草一样。最后还是根据其出身,在普鲁士背景的《新奥得报》找到了痕迹。有意收集相关的文章之后发现的确有点东西,最后贿赂报社一个实习生查到了寄稿费的地址。
“所以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他问。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容闳,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有人想资助你的研究。”容闳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报纸,摊开,放在桌上。马克思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那是自己在1855年1月底至2月初曾就英国政府的更迭撰写了一系列评论文章。
马克思抬起头,看着容闳。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更重了。
“谁?”
“林远山。”
马克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喃喃地念着,忽然停住了。
“林……那个清国人?”
“错!我们是汉人,不是清国人。”容闳冷静,迅速的纠正他的话语,同时也简单解释一下兴汉军跟清妖的关系。
马克思靠回椅背,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在整理思路。现在伦敦是全世界的中心也不为过,很多消息过来,就是美利坚跟普鲁士都在这边有报纸发行就能看出,但是对于远东的情况,他接收的都是二三手的情报,了解有限,更是落后起码半年。因为快船从远东到这边得两个月,消息从上面一层层透露出来,到公开也得时间。
“我听说过。太平天国。还有你们兴汉军。”他顿了顿,“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资助我?他根本不认识我。”
容闳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统帅只是说,他看过你的一些文章,觉得你有才华。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马克思盯着容闳看了好一会儿。容闳的眼神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让他看着。
“资助的条件是什么?”
“每个月两英镑。我们不干涉你的创作研究。”容闳举起一个手指强调,“条件只有一个,你的研究成果,每一篇,都要抄录一份给我们。”
当时黄金跟白银的汇率大概1英镑=4.78鹰洋,两英镑差不多十块龙元的购买力,林远山不是没钱,对于支助留学团队动辄上千过万的龙元消耗,相比之下一个月资助两英镑显得微不足道,但是你直接开口全报销也不可能,人家觉得你在耍他,而且给的钱太多,很容易就让马克思脱离了基层环境,破坏了研究,有句话说得好,苦难是文学的温床。
马克思没说话。比他们更奇怪,他一开始还担心资助是带有某种性质的,比如需要他发表一些违心的东西,或者是干预自己的研究,当年他要是愿意,也不至于从普鲁士逃亡。
但没想到不涉及这些,就是单纯想要他研究的内容,要知道这年头他的思想并不受欢迎,甚至遭受打压,所以根本不值钱,他写评论的那些稿费根本难以支撑他的生活,能坚持下去全靠一些朋友的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