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稿费收益很不确定,因为评论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被报社采纳。有些时候只能求朋友资助或者是典当物品勉强维持。
现在这些人的某种情况下就相当于稿费,只不过是稳定的,而且还不干涉自己。一个月两英镑能够极大改善他们的生活情况,现在的纺织女工一个月工资都没有两英镑,这可是一笔巨款也不为过,但真的这么简单吗?
容闳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目光在那张帘子、那堆书、那盏油灯上停了一下。
“有了这笔钱,你们可以换个地方住。大一些,干净一些,对孩子也好。”
帘子后面又传来一声咳嗽,这回比刚才长,还带着一声细小的叹息。容闳看见马克思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马克思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容闳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当然。这是我的地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如果你需要,随时来找我。”
他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听见马克思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德语,他没听清。
门关上了。容闳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还是那样,又冷又呛,甚至喉咙都满是煤灰。
马克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门关上了,屋子里又暗了下来。
他转过身,掀开帘子,走进里间。
燕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给八岁的儿子埃德加尔擦额头。孩子闭着眼睛,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燕妮抬起头看着马克思,眼神里带着询问。
“是谁?”燕妮用德语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醒了儿子。
马克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容闳的话说了一遍。燕妮听着,手里的湿布没停,轻轻搭在孩子的额头上。
“两英镑?”燕妮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想要什么?”
“研究成果。”马克思说,“他们说是他看过我的文章。”
燕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马克思,目光很柔和。“你打算怎么办?”
马克思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
“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了解他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顿了顿,“有时候,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燕妮把手放在马克思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干了很多粗活。
“你一直是这样。谨慎,不轻易相信别人。”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们现在的处境……”
他没有说下去。马克思握住他的手,攥紧了。
“再等等。”他说,“我需要多了解一些。关于他们,关于那个叫林远山的人。”
燕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湿布拿起来,浸到床边的水盆里拧了拧,又搭在孩子的额头上。
埃德加尔在睡梦中咳嗽了两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
容闳不知道林远山为什么非要找这个人。一个流亡在伦敦的普鲁士人,穷困潦倒,住在那样一间破屋子里,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没有。
但不可否定,这人的确有些才华。
他跟几个助手从马克思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是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示意马车去另一个地址。
很快停在一处街口,伦敦的夜雾正在升起。远处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街上的马车声渐渐稀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吹散。
他站了一会儿,远处,工厂的汽笛刚响过,大门开了,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灰头土脸,佝偻着背,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他们的衣裳又旧又脏,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发黑,有的还打着补丁。有几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稚气,可眼神已经浑浊了,像是被机器磨去了所有的光泽。
容闳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几遍,终于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几个学生带着满脸的疲惫、饥饿,拖着快要累垮的身体麻木走出工厂,身上的污渍表明他们是去干活的。
有林远山的资助,毫无疑问这种情况是不正常的,特别是出现在这支留学生的团队之中,总不能容闳两头吃,一边拿林远山的资助,一边让学生去打黑工吧?
这件事还得从这些学生本身说起。
学习依旧是主要的。
可问题是,人心这东西,不是光靠上课的几句道理就能管住的。
到伦敦两三个月之后,新鲜劲过去了,适应期也过了,有几个学生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容闳知道是什么原因。
伦敦太大,太亮,太吵了。
那些煤气灯从傍晚亮到天明,把大街小巷照得像白天一样。商店橱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怀表、钢笔、精装书、丝绸领带、镀金的相框,每一件都标着让人咂舌的价格。
街上走的绅士淑女,穿着剪裁合体的衣裳,戴着高帽,撑着洋伞,从容不迫,仆人鞍前马后,像是从来不需要为什么事情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