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们每周有一次外出参观的机会,由容闳或老师带领,去博物馆、图书馆、工厂,偶尔也去公园。可眼睛是不听使唤的。走过商业街的时候,难免多看几眼。看多了,心里就有了比较。
他不是没察觉到。这段时间,有几个学生的状态不太对。上课时走神,下课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围在一起讨论功课,而是凑在一块儿嘀咕伦敦的见闻。
有人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对朴素的工装改造,想弄得更“洋气”些。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张女郎的画报藏在宿舍里,别人发现后想要看,他不给,甚至为此大打出手。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青春期的躁动,还在容闳的容忍范围之内,那么有一次他偶然听到的对话,就让他彻底警觉了。
卫生间为了方便这么多学生特意做了隔间,那天他听见外面两个学生在说话。
一个说:“英吉利比我们可富多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几分向往。
另一个说:“那当然。听说国内当官的,一个月才挣几块龙元。在这里工人随便都能赚到。”
第一个又说了:“那些洋行经理,比国内那些地主都阔气。”
第二个沉默了一下,说:“那些军舰,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呀……”
容闳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他在那儿等人出去之后,然后转身下楼,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不是一两个人的问题。这是一种苗头。六十个少年,大的不过十八,小的才十五六岁。他们远离故土,被兴汉军供养着,吃住不愁,学习有人安排,出门有人保护。
他们看到的是伦敦最光鲜的一面,无论是学校、博物馆、图书馆、工厂、公园。而那些肮脏的、贫穷的、黑暗的角落,他们在航程中见过,可那些印象正在被日复一日的安稳生活慢慢磨淡。
他们开始忘记一些事了。
忘记兴汉军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忘记国内有多少百姓还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忘记那些送他们出来的干部、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士兵、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农民。他们开始觉得,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是理所应当的。
容闳没有急着发火,也没有立刻开会训话。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几天前一个阴雨天,容闳把几个学生叫到跟前。不是全部,是那几个他观察了一段时间、觉得需要“敲打”一下的。一共七个人,最大的十八,最小的刚满十六。
“今天不上课。”容闳说,“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先生又要带他们去参观什么地方。有人还偷偷高兴了一下,以为又是去玩。
容闳带着他们穿过几条街,走到伦敦东区深处。这里离他们住的白教堂不远,可景象完全不同。
工厂的汽笛响了,一群群工人从巷子里涌出来,低着头,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气味,浓烈的煤烟、腐烂的垃圾、廉价酒精、还有汗臭。
几个学生的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安。
“先生,我们这是去哪儿?”一个学生问。
容闳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一家小工厂门口停下来。说是工厂,其实就是一个大作坊,几间低矮的砖房围着一个天井。机器声从里头传出来,轰隆轰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空气中飘着棉絮和灰尘,呛得人直咳嗽。门口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黑乎乎的污水,上面漂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一个胖胖的工头从里头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就是你们?来干活的?”
容闳点了点头,转向那几个学生。
“今天开始,你们在这里干活。为期一周。”
几个学生愣住了。
“先生,这……”
“怎么?不愿意?”容闳看着他们,语气平平的,“你们不是觉得伦敦好吗?不是觉得在这里能混得好吗?今天让你们亲身试试,看看没有兴汉军,你们在这儿能混成什么样。”
没有人敢说话了。
工头把他们带进去,每人发了一条围裙、一顶帽子,别人用过,透着浓烈的汗臭,只是没有人在意,工头指了指堆在角落里的几大包原料。
工作是重复性的、机械的把原料搬上操作台,等机器处理完,再把成品搬下来,码好。简单,枯燥,而且累。
那些原料包很重,一包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几个学生平时虽然练拳,可干的都是体力活,没一会儿就腰酸背疼,第二天手掌就磨出了水泡。机器的噪音震得耳膜嗡嗡响,棉絮和灰尘钻进鼻孔、眼睛、耳朵,呛得人不停地咳嗽。
旁边干活的工人大多是本地人,也有几个爱尔兰来的。他们看见这几个东方面孔的少年,带着敌意,然后是不屑。有人故意挤他们,有人用他们听不懂的口音骂骂咧咧,有人在经过的时候故意撞一下肩膀,撞得他们一个趔趄。
一个学生被撞得差点摔倒,忍住了。另一个学生实在忍不住,用英语说了一句“你干什么”,那个工人回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吐出一串脏话,他听不太懂,可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他看得很清楚,那是轻蔑,是厌恶,是毫不掩饰的歧视。
他的脸涨红了,攥紧了拳头。
旁边的工头看过来,他可不管工人是哪里的,嗓门大得像打雷:“别惹事!你们这些猪猡!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蹲在仓库后面的空地上,这才发现他们没有带吃的。早上出来的时候,容闳什么都没说,他们也没想到要带干粮。
肚子咕咕叫,饿得发慌。有人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是往日出门容闳给的零花钱。几个人凑了凑,去街角的小铺子里买了几个干硬的面包,掰开了分着吃。
面包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啃木头,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嗓子疼。他们泡了水,勉强往下吞。
可没吃几口,休息时间就到了。工头的哨子响了,尖锐刺耳,催命一样。他们只能把剩下的面包揣进口袋,赶回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