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活更重了。仓库里的货越来越多，搬完一车又来一车，永远搬不完。有个学生的手被木箱的毛刺扎破了，他用嘴吸了吸血，继续搬。另一个学生的腰酸得直不起来，他靠着墙歇了一会儿，又挨骂了。
等到天完全黑了，工厂的汽笛又响了。工人们从车间里涌出来，脚步还是那么匆忙，谁也不看谁。
半路，那几个爱尔兰的，发现他们手里有钱，直接堵他们，要他们把钱交出来，练过几手，但问题是年龄还是太小了，加上又累又饿，反而挨了一顿毒打。
那几个人搜了他们的口袋，把零钱全翻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几个学生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到住处。推开门的瞬间，其他学生都愣住了。
他们浑身是伤，衣裳撕破了，脸上带着血，眼眶红红的，像一群被遗弃的小狗。
才一天，他们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伦敦，第二天就找容闳道歉，但并没有得到原谅，一周就是一周。
他们只能赶去工厂，还因为迟到被扣走一笔工钱，可是他们知道自己被针对了，明明就没有迟到。
这次他们聪明了，没有带钱在身上，那些晚上堵他们的爱尔兰佬抢不到钱，可那不甘心，打了他们一顿，撂下一句话：“明天带钱来。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再次回到住处的时候，他们哭了，向容闳求饶，保证一定好好学习，报效兴汉军。
但规矩就是规矩，七天，一天也不能少，因为少于七天，鬼佬不给钱。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挨过七天的，反正现在工头来结了工钱。每人几先令，几个铜板。这些钱落在了容闳手里。
容闳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们。
“怎么样？”他掂了掂手里那几个先令，“你们干了七天，腰疼手疼，被本地人挤兑，被外地人打，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就挣了这点。”
没人回答。
容闳将那点钱里面又扣除了几个，“你们的住宿费，那些钱，是国内的百姓省下来的。是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更不是你们应得的。”
然后才将剩下的给他们分了，“这才是你们的。”
只是没有人伸手，这些学生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容闳。
“觉得钱少？”容闳说，“可你们知道吗，这就是伦敦普通工人的周薪。这还是好的，有些工厂给的更少，会想尽办法克扣，至于什么滋味，你们也感受过了。
这点钱刚刚够活。病了，没钱看医生。老了，干不动了，没人管。”
他顿了顿，“伦敦的繁华，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无数这样的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用命换来的。你们在伦敦吃的、住的、用的，每天花多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有兴汉军，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区别，在这儿活不过一个月。”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煤烟的焦臭。路灯的光昏黄暗淡，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容闳还是将钱塞到他们口袋。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吃饭。”
几个学生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然后毫不意外，那几个爱尔兰佬知道今天发钱，直接又来堵他们。
“把钱交出来，饶你们一条命。”
几个学生脸色发白，往后缩了一步。可这回，他们没有跑。
巷子另一头，兴汉军的两个警卫从后面的阴暗走了出来，眼神冷漠，二话没说，抄起家伙，那是一根并不长的木棍，但是被挥动之间却如疾风一般呼啸。
短棍上下翻飞，几下就把剩下的几个打翻在地。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的声音，求饶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看什么？还不帮忙。”
几个学生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他们冲上去，拳打脚踢，把这几天的屈辱、恐惧、愤怒全发泄了出来。
打完了，他们翻遍了那几个爱尔兰佬的口袋，想找回自己被抢的钱。可翻来翻去，只有几个铜板，连一个先令都没有。
“钱呢？”一个学生红着眼问。
这些家伙装死趴在地上，捂着断了的胳膊，疼得说不出话。
容闳有些不忍，但是他记得孩子前几天的伤痛，记得自己遭受的歧视跟屈辱，跟这些鬼佬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听得懂拳头。
在伦敦东区，打架不算什么。只要没出人命，警察懒得管。可那几个爱尔兰人的伤，够他们躺几个月了。而学生的伤病，有兴汉军的医生托底。这几个爱尔兰人要是伤了，谁会管？工头不会，警察不会，医院是要钱的，医保是没有的，那就是跌落斩杀线。
散场各自回家。
那几枚硬币，谁也没花掉。有人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有人夹在笔记本里，有人放在贴身的衣袋中。后来容闳问起，有人说，那是他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舍不得花。也有人说，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
容闳没有把这些事写进正式的报告里。他在日记里写了几行，很简略：
“带数生赴东区工厂劳作七日。诸生始知谋生之艰、歧视之痛。昔之浮气稍敛。然根子在心，非一日可除。须时时警醒。”
他知道，光靠一次劳动是不够的。人心里的那点浮气，就像地里的杂草，锄一遍，过几天又会长出来。得不断地锄，不断地提醒，不断地用事实让他们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他们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可他也知道，这些少年毕竟是兴汉军从各地挑出来的苗子，底子是好的。吃过苦，见过穷，知道民间疾苦。他们只是一时被伦敦的浮华晃了眼，等这层雾气散了，该清醒的，还是会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