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容闳把这种社会实践变成了常态。每个月抽几天,让学生们出去打零工。工厂包装、商铺搬货、跑腿、收银,什么都干,但工作强度稍微减轻一点。
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书本上的知识是知识,可还有一种知识,在书本外面,在街头巷尾,在那些沉默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身上。
更是让他们知道社会运行逻辑,世界是物质的,货物不会自动出现在货架上,街道不会自己变干净,那些光鲜的橱窗背后,是无数双粗糙的手。
他跟学生们说:“你们要学会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不是所有的英国人都是绅士,不是所有的伦敦人都住在大房子里。哪里都有好人跟坏人,但绝对不能放低戒心。
你们以后要去普鲁士,要去法国,要去更多的地方。你们要跟当地人说话,要听懂他们的口音,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些,书本教不了你们。”
一开始,学生们不习惯。他们的英语还不够流利,跟当地人交流磕磕绊绊。有时候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只能比划。有时候说错了,被对方笑话。有时候遇到歧视的目光和冷言冷语,心里委屈,可也只能忍着。
慢慢地,他们学会了。学会了听懂不同的口音,学会了用最简单的话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学会了在被人刁难的时候不卑不亢地应对。他们的英语口语突飞猛进,不再是课本上那种死板的腔调,而是带着伦敦东区市井气息的、活生生的语言。
容闳看着他们的变化,心里踏实了一些。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英语在英国够用,可到了普鲁士,到了法国,又得从头学起。
他在日志里写道:“诸生已渐入佳境,然路漫漫其修远,亦须刻苦。容闳尝尽异乡求学之苦,深知其中艰辛。惟愿诸生不负统帅厚望,学成归国,以报家邦。”
虽然在这边越来越适应,但是他们并没有跟国内断了联系,相反还是相当紧密的。随着贸易开展,来往远东跟伦敦航线的洋商很多,船自然也不少。
兴汉军的人一般十天半个月来一次,其实只要是能顺路都来,随船过来,带来了基本上都是船队出发时候国内的消息,主要是那些兴汉军出版的报刊,还有那些孩子跟家里的信件跟消息,以及一些物件。
然后从这里带上伦敦这边收集的情报,报刊,书籍,还有各种公开消息,以及留学进度的报告,回去远东。完成信息的交流。
当然来往的信使也是在不断收集这条航道的水文情况,以后兴汉军的船肯定得走这条路,林远山未雨绸缪。
桌上摊着几份刚收到的报纸,上面的内容是兴汉军正在与太平军交战,双方在江西、安徽一带拉锯。时间差不多在两个月之前,消息传到伦敦,仗已经打了不知几轮。
他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
担心国内的情况。跟太平军打起来,会不会让清妖喘过气来?会不会有影响?这要是让清妖找到机会,岂不是……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说有人找他。
他放下报刊,走出去,在楼梯上就听见了那个疲惫的声音。
“容闳先生。”
马克思站在门口,比几天前更憔悴了。眼窝更深,嘴唇干裂,胡子也没怎么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中走出来,还没到头。
“马克思先生。”容闳把他让进来,“出什么事了?”
马克思站在门厅里,没往里走。他的手攥着帽子,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的儿子…埃德加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刮过,“他病得更重了。咳嗽,发烧,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们…我们需要帮助。”
容闳没有犹豫。
“我跟你去看看。”说着转身喊了一声,“去叫林医生过来。”
很快一个穿朴素便服的年轻人从里屋走出来,那是随行的医生,那是林远山融了不少老中医刷出来的底子,而且加载了外科职业,有动手术的能力,对于一般的感冒发烧这些常见病也能想办法解决。
更重要是卫生常识,远超这个时代的眼界跟理解,能够通过预防避免大部分疾病,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手段阻断传染。
因为现在这个时间段的主流医疗手段,如放血、催泻、催吐等“消耗疗法”仍被广泛使用。同时,医生对多数疾病缺乏有效治疗药物,所以当时的医疗手段对总体死亡率的直接影响非常有限。
这边常备马车,三个人出了门,快步穿过漫长的路途,又拐进那条窄巷子。第恩街28号的门虚掩着,马克思推开门,容闳跟在后头。
屋子里比上次来更乱了。桌上堆着更多的瓶瓶罐罐、湿布、水盆。帘子掀开着,床上躺着一个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把干柴。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上起了皮,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呼吸又急又浅,每吸一口气,胸口就凹下去一块。
燕妮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正在给孩子擦额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没合眼了。
看见容闳和那个年轻人进来,他站起来,听着马克思的简单解释,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开。
林医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把了把脉,又听了听呼吸。
“发烧几天了?”他问。
“五天。”燕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发颤,“前两天还好,这两天越来越重。”
林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站起来,走到容闳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营养不良,身体本来就弱,很可能是春季流感,现在已经严重了,我们必须马上干预,拖久了怕转成肺炎,或者肺结核。”林医生扫了一眼环境,“这里环境太差了,通风不好,光线不足,加上这条街空气污浊,不利于恢复,而且其他人也有传染风险。
我能够做一定程度的治疗,现在最重要的是换一个好一点,通风能见光,特别是避开那些煤烟的地方静养,至于能不能好就看病人自己免疫力了。”
哪怕是有更好的医学理念,但是在缺乏医药的情况下,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