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还说了一些话,只不过都是粤语,容闳点了点头,转向马克思他们翻译。
面对这些,马克思的透着一种窘迫。燕妮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攥得紧紧的。
“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容闳给出建议,“你们两个成年人无所谓,其他孩子也会染上的。我们那边正好空着几间房子,本来是给老师准备的。你们先搬过去,一方面方便医生治疗,病人也有个干净的地方养病,也方便你们照顾。”
马克思张了张嘴。
“不是白住。”容闳摆了摆手,他看得出这个男人的倔强,“我们缺一个德语老师。部分学生们接下来要去普鲁士,语言还没过关。你来上课,算是工资。”
但是谁都能听出这是照顾,成年人的世界哪来这么多巧合?
马克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容闳,容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碰在一起,谁也不躲。
“孩子需要接受治疗,不能再拖了。”容闳强调,“其他的,以后再说。”
“好。”马克思终于挤出几个字。
“林医生先带病人回去,需要隔离,让其他的老师安排在另一间,隔离出一个屋子来……”容闳迅速安排了起来。
有了这句话,林医生已经把孩子从床上抱起来了。埃德加尔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陌生人抱着他,吓得要哭。燕妮赶紧走过去,握着孩子的手,轻声说了一串德语。孩子听了母亲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又闭上了眼睛。
几个人出了门。容闳走在最前头,林医生抱着孩子跟在后面,马克思和燕妮走在最后。出了巷子上马车,燕妮跟车先去,他们等着下一轮,顺便收拾一下带走那些东西。
搬家其实很简单,马克思家里的东西不多。几箱书,几摞报纸,一袋子手稿,几件换洗衣服,剩下的全是破烂,不是断腿的椅子,漏底的锅,豁了口的碗。
哪怕容闳表示那边东西都有,马克思还是把那些还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留在原地。
加上那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的,等马车回来,两趟就把东西搬完了。
新住处离容闳他们那栋三层砖房不远,走路不到五分钟,一栋两层的小楼,不大,可干净。窗户擦得透亮,地板虽旧,可擦过了。楼上有三间卧室,楼下一间客厅,一间厨房,还有一间小书房,都带着刚处理的痕迹。
因为还真是给老师准备的,只不过原先能够容纳三个老师包住,现在他们一家子进去就占满了,其他老师只能安排到旁边一栋。
一切安顿下来,已经快天黑了。
马克思站在病床边上,看着儿子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还是那么红,呼吸还是那么急,可至少,有医生看着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转过身,看着容闳,“这些费用,我会还的。”
容闳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变话题:“我们还是谈谈课程问题吧。”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吃晚餐吧,我让厨房多做了一点。”
马克思点了点头,没说话。
等到学生送来晚餐,更加让马克思感到一种压力的是送饭的学生问了一句,“先生您就是我们新来的德语老师吗?”
“是的。”
相比之下,他的几个孩子比老马本人更开心。因为能吃饱了,还有肉,虽然是最便宜的鱼肉,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久违的滋味。
马克思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看见二三十个少年坐成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正等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德文。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天,我们学习德语的基本语法。”
课堂很安静。学生们听得很认真,虽然发音生涩,可那股子劲头,是他这些年没见过的。不是被逼着学,是自己在拼命地要。下了课,有人留下来问他问题,而且展现出强大的自学能力。
就是很奇怪,这些学生总是会问他一些非常奇怪,生僻,而且没有准确翻译的词汇跟句式,反而要听着学生的解释才明白一个大概,他为了不丢老师的面子,也只能硬顶着上,后来他发现,容闳给学生的德语书面练习作业,是报纸翻译。
但是他也看不懂汉字,不过有之前作为翻译作业而译成英文的版本,那些词句有些生硬,可意思清楚,他勉强能够看懂。
他开始找更多的材料。容闳那里有,学生们那里也有。那些从远东来的报纸、通告、小册子,他一份一份地看,看不懂汉字就找人翻译,一句一句地问。
他问得最多的是那些学生,有时候甚至都分不清楚谁才是老师,谁才是学生,大家下了课不走,围着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和刚学的德语,跟他说家乡的事。
说地主怎么逼租,说官府怎么欺压,说兴汉军来了之后怎么分田,怎么修渠,怎么办学校。有些事情说得不准确,有些事情说得太夸张,可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是假的也假不到哪儿去。
他开始抽调更多时间,想要研究这些,每晚都得工作到深夜。
燕妮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些潦草的笔记。
“你又在研究那些汉人的东西?”
“非常具有研究价值!”马克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可他们的情况要更加复杂,文中将其称为‘殖民奴隶制’。官僚跟资本,内部瓦解了一个王朝。然后鞑靼人从制度上阉割,文化上瓦解,消灭这个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