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妮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像寻常妻子那样只是听着,而是伸手拿起那些散乱的手稿,帮他按顺序整理好。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纸页上扫过,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一段问一句。可见其学识远非一个普通家庭妇女所能及。
恐怕没多少知道燕妮读过书,关心政治,是马克思最早的读者和最锐利的批评者。
“你似乎颇为认同他们的观点?”
“不认同。”马克思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复杂,“那个人的文章里充满了仇恨和偏见,有些地方太偏激,狭隘的民族主义,让我不太舒服。”
他神情怪异地感慨,“可你不能责怪他们,在那样的人间地狱里,活下来的人不可能是温顺的羔羊。”
他跟燕妮谈了很久。谈到那些文章里的观点,他不完全赞同,有些地方太激进,有些地方太理想化,有些地方透着一股民族主义的狂热。
可底色是对的:反抗,以及追求公平跟发展。
谈到其中关于暴力革命的必要性论述,对官僚和资本的看法,对民族观念的理解,对纪律的追求和制度的设计,对生产力发展的重视……这些东西,都具有研究价值。
从那些学生口中,他知道了更多不会登在伦敦报纸上的内容。针对汉人的屠杀和奴役,恐惧统治的真相。
什么叫做当年入关屠杀过亿平民?什么叫做两百年的摧残、渗透、替换、改造,从根基上瓦解一个文明?什么叫做鞑靼人带来的系统性的食人?不只是比喻意义上的,是真的吃,成规模的吃。现在还在吃。
往事这些学生知道不多,但是这几年发生在广州的一幕幕,那些官僚的扭曲,针对义军的屠杀,叶名琛发明杀人指标,每天必须杀这么多,下面抓无辜的人砍头凑数,甚至还有自助自杀亭?
这些学生大多都是广东周边,能亲自经历的也不多,但这就足够骇人了。他很难想象什么叫做平民的人头堆满了整条街,耳朵用箩筐装不下,你不能怪这么一个地方催生出更加疯狂的人。
这些材料,摆在他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结构。他能用来给自己的研究做参考。比太平天国更加具有研究价值。
“兴汉军的反抗是合理的,他们提出的国家社会结构,是一个可以参考的议题。摒除了君主、教宗、贵族,将一切归于人民的尝试。他们将其称作‘天下大同’,一个古老的构想,可他们试图用新的方式去实现它。”
“你觉得能成吗?”
马克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虽然现在看起来都是胜利,只是现在他们在跟另一支义军斗争,而且……”
“英法不会让他们成的。”他放下茶杯,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一个统一的、稳定的、不听命于任何列强的庞大国家,不符合英法的利益。惯用的手段,恐怕会扶持殖民政权。”
老马对于英国搅屎棍的本质认识很深,离岸平衡是惯用的手段,所以很自然地强调起来:
“克里米亚还没打完,等那边结束了,他们会转过头来对付这片土地,分裂他们,奴役他们。”
燕妮看着他,没有说话。
“战争不会停下。”马克思神情有些哀伤,“那片土地上的人,还得流血。”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马克思每天上午去上课,下午批改作业,准备第二天德语课的教材,正好用上那些报纸内容当作素材,晚上他就能够做自己的研究。
他的几个孩子因为会德语,被拉去当助教,顺便也就蹭饭,容闳他们的伙食虽然谈不上很好,但起码有肉吃,营养均衡,可给孩子们馋坏了,每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至于埃德加尔在换了环境,加上医生介入治疗,恢复得很快,烧退了,咳嗽也轻了,脸上有了血色,开始能吃下一些肉粥。
燕妮在家里陪了几天,见孩子好转,也不愿意坐着,去帮忙做一些事情,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容闳发现这个女人其实也不简单,更希望燕妮也加入到教课之中,其他事情学生会做,需要培养他们的自理能力。
燕妮没有推辞。她开始每周给学生们上几次德语会话课,教他们日常用语。学生们很喜欢这个老师,比起马克思有些魔怔的追问他们政治跟经济,燕妮会说一些有趣的人文,也教他们德国的历史和文化,甚至贵族礼仪。
西历二月十六日,农历除夕。
容闳提前几天就让厨房准备了今晚的大餐。学生们下午就放了假,正在对这栋屋子大扫除,有的在院子里贴春联,有的在屋里挂灯笼。红纸是托人从广州带来的,剪出各种有趣的图案跟形状,贴在门窗上,跟这座灰扑扑的伦敦砖楼很不搭,可看着就是喜庆。
马克思一家也被邀请了。燕妮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疲惫淡了些。几个孩子换了新衣裳,虽然不是新的,是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可他们很开心,跟那些学生相处也很好。
埃德加尔出院没几天,脸色还有些苍白,可精神好了很多,正是贪玩的年纪,听着学生说起一些有趣的民俗文化,感叹这边不能放鞭炮。
容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
开饭之前,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红包,红色的纸封,里头装着龙元,在这边估计很难花出去,可图个吉利。
“小子们!统帅还记着你们,国家还记得你们,专门托我给你们发利市了。”
他一个一个地发。给学生,给老师,给那些帮忙的工人,给燕妮,给几个孩子。
最后一个是马克思。
“新年快乐。”容闳说,把红包递过去。
马克思接过红包,打开看了看,那种独特的银币。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他说。
晚饭摆在楼下的大厅里。几张长桌搬出大厅拼在一起,铺着桌布,上头摆满了菜。米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一大锅猪骨汤,还有南方这边少不了的白切鸡。
大人在一桌,学生们另一桌,大家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燕妮坐在马克思旁边,看着那些年轻人,眼睛里带着一种柔和的光。他转过头,对马克思低声说了一句德语。
马克思没听清,侧过耳朵。
“我说,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有活力的孩子了。”燕妮又说了一遍。
马克思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下握了握妻子的手。
容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除夕。我们在国内的时候,这个时候应该在家,跟爹娘、跟媳妇、跟孩子在一起。可我们在伦敦,离着万里远。”他顿了顿,“回不去,就在这儿过。吃饱了,喝好了,明年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