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杯子。
“兴汉!”
“兴汉!”学生们跟着喊,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马克思没有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在波恩大学,在柏林,跟朋友们喝酒、争论、大声朗读诗歌。
那时候他也年轻,也觉得世界可以改变。
可后来呢?流亡,贫困,孩子的夭折,疾病的折磨。他以为他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可坐在这里,听着这些年轻人喊着“兴汉”,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正月初一。对于伦敦来说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早上。今天放假,燕妮带着孩子去跟学生出去玩了。
马克思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书桌前,习惯性泡上一杯新茶。
这是容闳送给他的,也就从这里能够拿到这种好茶叶,非卖的特级品,林远山专门炒作的,每季给容闳送几包,属于是英国女王都未必能喝上。
热水下去瞬间香气充盈,滋味甜美,让他明白之前喝过的那些所谓的茶都是绿化带。
喝上一杯茶,思绪片刻,这才铺开信纸,拿起笔。
这是给朋友的信,他写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亲爱的弗里德里希:
我有一件奇事要告诉你。你可能不相信,但这是真的。
前段时间,一个人找到了我。不是普通的人,是那支正在远东打仗的起义军派来的人。他们找到了我,在第恩街那间破屋子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
他们愿意资助我,每月两英镑,条件只是要一份我的研究成果。没有其他要求。没有要我写违心的东西,没有要我替他们说话,没有要我改变任何立场。
我知道你会问为什么。我也问过。他们的回答是:他们的领袖看过我的文章,觉得我有才华。
我不相信这个解释,可我没有更好的解释。
埃德加尔病得很重,他们找了医生,他们帮我搬了家。现在住的地方比第恩街好十倍,干净,宽敞,孩子有自己的房间。现在他好了,正在这里养病。燕妮的脸上有了血色,孩子们吃得饱,穿得暖。
我来做他们的德语老师。那些年轻人很刻苦,很聪明,他们相信他们能改变自己的国家。
我读了他们带来的报纸。有些内容我不赞成,太偏激,太民族主义。可在那样的地狱里我不能去责怪什么,反压迫、反剥削、反封建这些是对的。他们对等级、对官僚、对资本的理解,比我想象的要深。
这让我很不安。
不是因为他们的观点,是因为他们面临的处境。英法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政权存在的。一个统一、稳定、不听命于任何列强的汉人,不符合他们的利益。克里米亚还在打,等那边结束了,他们会转过头来对付这片土地。那片土地上的人,还得流很多血。
我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可我想多了解一些。这将会对我的研究有很好的帮助。
这些学生之中有一部分准备前往普鲁士留学,或许我们应该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希望能够对你有帮助。
你最近怎么样?身体好吗?工作顺利吗?
盼望你的回信。
你的,卡尔
1855年2月17日,于伦敦】
他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口上滴了火漆,盖上印章。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整个城市裹在一片混沌里。远处的屋顶、烟囱、教堂的尖顶,都在雾里浮着,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孤岛。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把信揣进口袋,下楼去了邮局。
同一天上午,老师带着学生出去玩,容闳也难得放假,但是他也在写信。
算算时间,下一轮来的信使也差不多到了,需要简单汇报一些情况。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页纸,钢笔蘸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写着。
【统帅钧鉴:
自十月抵英,倏已四月。诸生学习刻苦,语言进步甚速,已能进行日常会话及简单读写。现正联系普鲁士方面学校,待春季或可成行。
另,统帅所嘱寻找之人,已找到。关于资助,其人初甚警惕,不愿接受。经多次沟通,其始同意接受每月两英镑资助,条件为抄录其研究成果一份。
另,其人精通德语及哲学、政治经济学,余已聘请其担任学生德语教师,以薪金形式提供额外帮助。
其人对兴汉军及国内情况了解不多,但正在加紧阅读相关材料。其对土地改革、打击豪绅等政策,多表赞同。但其亦不满激进的民族思想,希望能够与您沟通。
同时警告,英法不会坐视一个强大统一的汉人政权出现,待克里米亚战事结束,可能会对远东用兵。此点值得警惕。
余已命人收集伦敦各报关于克里米亚战争及各国动向之消息,整理后随船发回。
留学事大,不敢懈怠。余当竭尽全力,不负统帅重托。
容闳顿首
正月初一】
他写完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等墨迹干了,然后折好,装进信封。
这封信回到远东估计得两三个月,到时候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知道,他只希望国家能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