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三月下旬的伦敦,雾还是那么重,分不清是水汽还是煤烟。
泰晤士河边的码头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灰蒙蒙的水光,仿佛永远都不会干。
一艘从远东来的商船靠在岸边,船帆还没收完,几个水手已经在往跳板上搬货。木箱、油布包裹的捆扎物,一件一件被卸下来,堆在码头上,等着清关。
两个穿水手服的年轻人一前一后从船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紧紧贴在胸口。他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快步穿过码头,朝着目的地快步走去。
包裹很快就送到了兴汉军留学补习班这边,
容闳当场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几份报刊,几封信,还有一个小布包,拆开是几块鹰洋,可能是家里人托带给某个学生的……
东西都有清单,核对无误之后签字确认,兴汉军办事都是有流程的。送信的会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天船装完货也就得带上容闳要寄回去的东西走了。
学生们听到动静,课也上不下去了,一窝蜂跑出来,围在桌边,等着领各自的东西。
有人拆开信,看着看着就红了眼眶,“我娘来信了,说家里添了个妹妹。”
有人捧着一双布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是我娘纳的”,哪怕在这边并不穿这种。
有人拿到一包蜜饯干果,分给旁边的人尝。
“我家分了田,现在好多了,不用再给地主交租了。”另一个攥着信,笑得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那点好消息就会跑掉。
容闳也有一封家书,可他没有急着拆。他更在意那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刊。他先拿起最上面那份《通时》,翻开第一版。
头条标题很大,占了整整一栏:“洪秀全投降,太平军遣散,天京不战而下。”
他的手顿了一下。往下看,正文写得不长,甚至有些简略,无非就是林远山率大军亲赴天京,洪秀全带领韦昌辉、石达开投降,杨秀清率残部突围东走。
简单算了一下时间,也就是从兴汉军跟太平军开战,到天京易手,太平天国终结。前后不过一个月。
容闳不由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太平军没有跟兴汉军死磕,没有两败俱伤,没有让清妖捡了便宜。干脆利落,一个月就打完了。
这里面固然有洪秀全投降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兴汉军顺长江而下、横扫东西的姿态。以及报纸上不会写出来,隐藏的暗线。
但这些无一不在说明兴汉军的实力,比他想的还要强。强得有些过头了。
他按照顺序往下翻,另一版。头条的标题让他愣住了。
“杨秀清率残部出海,上海租界付之一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松江府,上海县,那个被清妖割让给洋人的地方,这是把英法租界给烧了?
他投入正文。报道写得不长,没有太多细节,只是说杨秀清带着残部突袭,以耶教为由试图寻求洋人帮助,但在登陆时遭到英法武装的袭击,场面混乱……
反正最后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上海一片焦土。兴汉军调兵进驻,收拾残局,救助各国侨民,将幸存者安置送往香港。
容闳皱起眉头,谁都不是傻子。杨秀清都突围了,逃亡路上不去别处,偏去上海?还烧了租界,正好让兴汉军进场“救火”?
这里头的事,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知道又怎样?报纸上写的明明白白:是兴汉军救了侨民,安置了难民,清理了废墟。
至于租界的条约、海关、治外法权,兴汉军又没签过,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那些洋人在远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据点,就这么一把火烧了,什么都没了。
可是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他正想着,跟着学生出来的马克思站在旁边,他的胡子修剪过了,衣裳也整齐了些,状态相比于一个月前明显好了很多。
他似乎察觉到容闳的反应,那双眼睛同样看向了那报刊,只是他不懂汉字,只能开口。
“容闳先生,是发生了什么问题?”
容闳把报纸上的内容简要说了。马克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容闳先生,你还记得几天前的报纸吗?沙皇尼古拉一世猝死。”
“当然。那是西历三月初的事。”
“克里米亚战争打了快两年,沙俄损失惨重。现在沙皇一死,继任者没有理由继续这场战争,很可能要谈判。战争要结束了。他们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你们。”
马克思对于欧洲的地缘政治还是很了解的。
“伦敦方面对远东的消息,比你们慢不了多少。远东租界被烧的消息,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消息传到议会,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容闳没说话。
“他们会宣战。”马克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而这也是双方之前谈过很多次的内容,只是每一次都没有意外,相反越来越多的条件将这件事推向战争,这不是个人意志能阻止的。
“你怎么看?”容闳问。
马克思沉默了一会儿。
“工业国跟农业国的差距是巨大的,你们依赖英法的武器装备供应,一旦切断,你们在打一场打不赢的仗。”
“我知道。”容闳没辩解什么,点了点头。
当时他虽然不在国内,但早几年也听过鸦片战争的结果,清妖一败涂地,割地赔款,开放口岸。那些条约,是清妖更加疯狂剥削的借口,是刻在每一个华人骨头上的耻辱,鞑子反而美美隐身,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反正都是捡来的,宁予友邦不予家奴。
容闳见过英法的军舰,见过那些工厂,见过这个国家的实力。他知道差距有多大。可他没有退路。输了大不了重来,可要是连打都不敢打,那就什么都没了。
“时局艰难,列强环伺。胜固可喜,败亦不辱。”他抬头,看着马克思,“我能做的,就是把消息送回去。越快越好。其他的,我信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