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没有再说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去怪一个远在万里之外、正在为摆脱奴役而流血的国家呢？怪他们反抗得太激烈？怪他们不够温顺？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天，伦敦的洋行里，一场关于远东的辩论，正在酝酿。
怡和洋行的伦敦总部设在金融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可门面不起眼，里头的气派却不小。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远东地图和几幅中国工笔画，画的是广州十三行的旧景，那是他们发家的地方，推动鸦片战争让他们一举成为远东最大的鸦片贩子。
但今天传来的消息。
上海租界烧了。
不是烧了一条街，是烧了整个租界。一片焦土。他在信中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里头撞。
怡和洋行在租界的仓库，堆满了丝绸、茶叶、瓷器，还有鸦片。那些鸦片是从印度运来的，光是运输成本就花了上万英镑，现在全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和行人，看着那些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从商店里进进出出。他们不知道远东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怡和洋行的船队被扣了，不知道仓库被烧了，不知道鸦片期货的价格已经跌了三成。
“先生，宝顺的颠地先生到了。”秘书敲门进来。
查尔斯转过身，点了点头。“请他上来。”
宝顺洋行的代表颠地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捏着一份信，看那纸张和折痕，跟查尔斯手里的那份同样出自香港。
他发现办公室已经来了一位客人，都是圈子里的，当然认出那是沙逊洋行代表，四十出头的犹太人，大鼻子，深眼窝，嘴唇紧抿着，脸上永远带着一种精明到刻薄的表情，就差搓手了。
于是乎，怡和、宝顺、沙逊，三大远东鸦片商在这里汇聚。
“你看过了？”查尔斯问。
“看过了。”颠地在沙发上坐下，把信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按了按，“上海没了。香港被围，阿礼国那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我们在远东的鸦片生意，断了。”
这不是一句空话。
以前清妖在的时候，鸦片生意虽然明面上被禁，可底下照做不误。清妖官员收了贿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钱照付，烟土照运。可兴汉军不一样。海关的不收贿赂，不跟你谈条件，不给你任何通融的余地。他的规矩很简单：抓到就杀，查到就没收。一年来，怡和他们在华南的鸦片网络已经被连根拔起，损失不计其数。
要是之前还能运去上海出手，但现在连上海也没了。
“不能这样下去。”查尔斯坐下来，看着两人，“我们在远东经营了几十年，不能让他们一把火烧光。”
沙逊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跟以前一样。”查尔斯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重，“游说议会，推动政府出兵。只要皇家海军的炮舰到了珠江口，林远山要么低头，要么死。”
沙逊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犹太人，很清楚自己在英国社会里的位置，有钱，但没有地位。怡和跟宝顺是英国人办的洋行，可以站在前台；沙逊需要躲在后面，用钱开路，用人脉铺路。
“需要多少钱？”他问。
查尔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沙逊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随意递给颠地手上。
“老规矩分三期。”颠地看了一眼，然后递回去，“第一期先出一半。等议会那边有了动静，再补后面的。”
查尔斯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去。
“人选呢？”
“外交委员会的几个人，我们已经打过招呼了。”查尔斯站起来，“他收了我们的钱，就得替我们办事。”
“靠谱吗？”
“他在远东待了二十年，靠什么发的家？不就是跟我们的关系吗？现在想撇清？没那么容易。”
“还有几个年轻人，刚进了下议院，正是想出头的时候。他们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话题。我们给他们。”
沙逊补充，他转过身，看着查尔斯。
“还有帕麦斯顿身边的人。新政府刚上台，需要政绩。远东是个好靶子，打一仗，赢了，威望就有了。”
查尔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今晚，先请外交委员会的几个人吃饭。”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下议院的会议厅不算大，可那股子气势不小。长条椅一排一排地码着，从议长席往前铺开，像梯田一样。天花板很高，枝形吊灯上点着煤气灯，把整个厅堂照得通亮。可光线还是不够，角落里总有些阴影，议员们坐在里头，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
之前容闳找上马克思的时候就提到，1855年初的英国议会，正处在克里米亚战争引发的政治风暴中心。
前线的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回来。一场瘟疫席卷战场，军队缺医少药，士兵冻死饿死的不比战死的少，指挥官无能，后勤混乱。
舆论炸了锅，议员们吵翻了天。为此更是专门成立了一个“塞瓦斯托波尔委员会”去调查前线状况，而调查结果把政府的遮羞布撕了个精光。
结果呢？阿伯丁伯爵的联合政府在一月的不信任投票中垮了台。德比勋爵试了试，组不起内阁。罗素勋爵也试了试，还是不行。最后是帕麦斯顿子爵，那个以强硬对外政策闻名的老牌政客出面组了阁。二月六日，辉格党内阁代表的新政府上台。
帕麦斯顿是个什么角色？他当过陆军大臣，当过外交大臣，当过内政大臣，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相信大英帝国应该用坚船利炮开路，相信自由贸易需要炮舰护航，相信任何胆敢挑战帝国利益的国家都该尝尝苦头。
他上台的时候，克里米亚的仗还没打完，可局势已经明朗了。沙俄扛不住了。
特别是沙皇尼古拉一世在3月2号猝死的消息传到伦敦。议会短暂休会，以示对“一位君主”的哀悼。可关起门来，不少人在笑。
“沙俄要输了。”一个议员在走廊里跟同僚说，声音压得很低，可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克里米亚打完，他们再也不能将手伸入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