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三月下旬,远东的消息终于到了。
不是官方渠道,是洋行运茶叶的快船,绿茶这种东西有保鲜期,现在的工艺,必须最快的速度运来,否则怎么英国佬喝的都是红茶?因为那玩意耐放,只有少部分、真正的富人才有资格喝到绿茶,享受那绿茶的茶叶香气,所以他们的船比皇家海军的通信船还快,而那些商人的消息比外交部还灵通。
消息传到伦敦的那天,交易所里炸了锅。
“上海租界被烧了?”
“谁干的?太平军?”
“报纸上说是太平军残部,可谁信?”
“我们在上海的货呢?怡和、宝顺的仓库呢?”
“全烧了。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股票跌了,债券跌了,鸦片期货的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掉。几个老牌洋行的代表当天下午就联系了相熟的议员,在会所、宴厅,关起门来谈了很久。
第二天,下议院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下议院。
议长敲了敲木槌,会议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那股子躁动,压不下去。议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帕麦斯顿坐在前排,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个后座议员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礼服,衬衫领子浆得笔挺。他刚从牛津毕业没几年,靠着家族的关系进了下议院,正是想出头的时候。他需要的,是钱、是人脉、是能够让他站在聚光灯下的话题。
“议长先生,我想提请本院关注远东的最新事态。根据可靠情报,我们大英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商业据点之一的上海租界,已于近日遭到武装袭击,全境被毁。我国侨民虽已部分安全撤离,但依旧有不少人惨死在那些野蛮人手里,而且我国在该地区的商业利益遭受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念了一串数字。那是怡和、宝顺几家洋行在租界的资产估算,数字大得让人咂舌,也不知道有没有趁机把账上的窟窿也填了进去。
“这不仅仅是商业损失的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这是对大英帝国尊严的挑衅。我们的条约、我们的租界、我们在远东的法律地位,被一伙武装分子踩在脚下。如果我们不做出强硬回应,我们在整个远东的影响力将荡然无存!”
几声喝彩从后排传来。有人鼓掌,有人敲桌子。
另一个议员站起来,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我同意这位先生的话,必须做出回应。但我认为,我们需要搞清楚一个基本事实,那就是这次袭击,到底是谁干的?报纸上说是太平军残部。可据我所知,太平军已经投降了。他们的残部,怎么可能组织起一次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
他扫了一眼会场。
“香港之前已经遭到了一场袭击,现在上海也是一样,这种拙劣的借口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接受,必须要让那些清长虫付出代价!
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伙流寇。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政权。一个正在统一那片广阔土地的、排外的、不承认任何旧条约的政权。如果我们不认真对待这个威胁,我们将犯下比这次损失本身更严重的错误。”
会场上嗡嗡声更大了。议员们纷纷响应呼吁,一个个看起来为国为民、义正辞严。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场戏就是怡和、宝顺那帮鸦片贩子推动的。他们庞大的游说集团早就渗透进了议会,用金钱和选票绑住了不少议员的手脚。
外交大臣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语气不紧不慢。
“本院已经收到了关于远东事态的详细报告。政府正在密切关注局势发展。我向本院保证,大英帝国的利益不会受到损害。但是,我们必须谨慎行事。那片土地上的局势非常复杂,各种势力交错。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我们等得够久了!”
“我们已经等了一年!”另一个声音接上,“再等下去,那片土地上就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了!”
帕麦斯顿坐在前排,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那些争吵,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年长的秃头议员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扣得紧紧的,肚子微微凸起,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我来说几句。我在远东待过二十年,我知道那片土地上的事。那些清长虫,骨子里都一样。他们排外,他们不守条约,他们今天答应你的事明天就能翻脸。我们跟他们打交道,只有一个办法:让他们知道,惹怒女王的大英帝,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几年前,我们打过一仗。那一仗,我们赢了。现在我们再打一仗,还会赢。”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好几个议员站起来鼓掌,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家海军在珠江口列阵的景象。
帕麦斯顿终于站了起来。
会议厅里安静了。
“本院已经听取了各方意见。”带着威严跟权势的声音回荡在大厅,“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不容侵犯。任何政权、任何势力,如果胆敢挑战我们的利益,都将面临坚决的回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
“但是,回应不等于仓促行事。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更周密的计划,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同时,我们需要与我们的盟友以及其他在远东有利益的国家协调行动。”
他停了片刻,声音又拔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