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院应当知道，我们不是孤立的。法国方面已经表示，愿意与我们共同应对远东的局势。我相信，其他有远见的大国也会加入我们的行列。”
他坐下来。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可足够清晰。
辩论又持续了一个小时。有人主张立即宣战，有人主张先派军舰示威，有人主张通过外交渠道交涉，有人主张扶持当地的“温和力量”作为缓冲……
吵来吵去，最后形成了一个决议：派遣全权代表前往远东，与当地各方势力接触，评估局势，并在必要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大英帝国的利益。
这决议听起来四平八稳，可谁都听得懂所谓的全权代表、一切必要手段，就是开战的前奏。
决议通过后，帕麦斯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对面坐着几个心腹幕僚，桌上摊着远东的地图，还有几份最新的情报。
“人选定了吗？”帕麦斯顿问。
“两个人选。一个是额尔金勋爵，前牙买加总督，经验丰富，处事稳重。另一个是原来的广州领事包令，原先香港总督回来之后他临时兼任。”
“包令？”帕麦斯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在香港搞的那些事，还不够乱？谁允许他搞七国议会的？香港是我们英国的地盘！”
同样是强硬派，帕麦斯顿也看不上包令。那种在殖民地里待久了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腐臭气。
“他是熟悉远东事务的人。”幕僚说，“而且他是最早提出要武力干涉的。”
帕麦斯顿沉默了一会儿。
“额尔金负责对华事务。包令，继续留在香港，配合他的行动。阿礼国负责鞑靼人这条线，三个人，以额尔金为主。不要各搞各的。”
幕僚点了点头，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幕僚开口，“法国方面，他们已经同意派出代表。普鲁士人直接拒绝了，美利坚态度比较暧昧。他们不想直接介入，但愿意提供后勤支持，荷兰那边……。”
“够了。”帕麦斯顿站起来，走到窗前，“有英法两国，就够了。普鲁士想做生意，让他们做。打仗的事，我们自己来，但是战后他们别想要站在桌上。”
上一个政府刚刚倒台，他知道大家选他，是因为他足够强硬，足够激进。他必须展现出来。克里米亚战争因为沙皇猝死，眼看着就要打不下去了，接下来又是枯燥的谈判。他需要另一个赢点，一个能让帝国和议会都兴奋起来的赢点。
远东那头肥猪，就是最好的靶子。拿出来炒作一下，打一打，割几块肥肉大家过过手，议员有好处，洋商继续卖鸦片，英国继续收钱，大家都有好处，他的威望自然就高了。
他望着窗外，伦敦的雾还是那么重，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决议案送到白金汉宫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了。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得很仔细。她今年三十六岁，穿着深色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惯常的、端庄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她执政已经十八年了，见过太多的危机、太多的战争、太多的决策。可每一次签下自己的名字，她都会停一下，想一想。
她想到了那些在克里米亚前线死去的士兵。不是想到了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儿子的母亲。而是想到了他们回来之后，得花多少钱才能安置。还有抚恤金。这些都是帝国的荣耀与代价，怎么能让自己出呢？
然后她想到了远东。那片遥远的、她从未踏足的土地。那些鞑靼人？还是那些叛军？都不重要，那些胆敢挑战她大英帝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清长虫。他们的领袖叫什么来着？远山林。一个没念过什么书、卑劣的商人、靠造反起家的泥腿子。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轻蔑，又像是觉得不值一提。
她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维多利亚·R
字迹流畅，端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把文件递给侍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白金汉宫的花园里，完全没有煤烟的气息，树木刚刚冒出嫩芽，春天的气息在雾里若有若无。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签下名字的时候，远东的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以为的那个“需要扶持的鞑靼人政权”，已经不存在了。她以为的那片“混乱的、需要教训的土地”，已经快要被一个人统一了。
她的全权代表还在准备行装，还在等船期，还在路上要走好几个月。等他们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可这就是帝国的决策方式。层层讨论，层层审批，层层推诿。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没有人敢拍板，没有人能执行。一个决策从提出到落实，要经过议会辩论、委员会审查、内阁讨论、女王批准，一圈走下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半载。
而在这段时间里，林远山已经打下了京城，活捉了咸丰，正在潼关外面进攻。
这里就表现出了情报带来的问题，远在远东的兴汉军，对于克里米亚战争的情报主要是靠伦敦这边的，传回去得要三个月。
而远东方面，林远山得知的英法联军两万已经准备增援香港，那是从阿礼国以及随行的人口中知道的，而且同样从他们口中知道东印度的支援过来，香港的情报的确是到位，印证了前面两万联军的真实性，谁知道这是阿礼国他们故意吹嘘，为了稳住咸丰编造的情报，属于是情报误差。
事实上，克里米亚战争正打到高潮，英法再狂妄、再不理智，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抽调两万步兵去远东开辟第二战场。所以林远山积极备战英法联军，但实际上那支两万人的联军根本不存在。只有印度阿三的殖民军，零零散散地增援了香港。
直到现在，伦敦也才授权一个全权代表去远东“评估局势”。战争还停留在纸面上，离真正打响，还有好几个月。
时代的局限困住了所有人。无论是林远山，还是维多利亚女王，都只能在自己能看到的碎片上做决定。没有人能看清整张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