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府的府城是在二月下旬破的。
林远山站在城北的邙山上，往南看。黄河在身后不远的地方流淌，水声闷闷的，像一头喘气的巨兽。脚下这片土地，他听过无数次，却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北邙，古人说“生在苏杭，死在北邙”，意思是这儿风水好，好到从东汉到明清，多少帝王将相抢着往这儿埋。可此刻，邙山上没有坟头，只有灰扑扑的黄土和稀稀拉拉的枯草。
“洛阳。”林远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边几个参谋站成一排，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他们是从各师抽调上来的骨干，在统帅部跟着学习，名义上是参谋，实际上是学生。林远山打仗的时候带着他们，一边打一边教，也是一种观察。
“你们知道这里以前叫什么？”林远山问。
一个年轻人开口，声音脆生：“回统帅，叫洛阳，取自洛水之阳。”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评价。
另一个接上了：“刘邦初定洛阳为都，后来迁往长安。东汉也定都洛阳，光武帝刘秀从这里起家。后来曹魏、西晋、北魏孝文帝迁都、隋炀帝修东都、武则天改称神都，前前后后，十三个朝代。”
“十三朝古都。”林远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你们看看，现在还剩什么？”
没人接话。
城里的建筑灰扑扑的，街道窄而脏，行人稀稀拉拉，像是大病初愈。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楼阁、佛寺，大多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几座也破败不堪，像掉了牙的老太太，张着嘴，漏着风。
“几百年战乱，几百年奴役。”林远山转过身，看着他们，“再好的地方，落到鞑子手里，也得废。人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不重，可几个参谋都记住了。他们是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见过清妖治下的百姓是什么样子：麻木、怯懦、逆来顺受，像被阉割了的牲口。那不是天生的，是被打断的，他们曾经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只是现在站起来了。
城里的清妖早就跑了大半。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满城的旗人就慌了神。河南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兴汉军从东边压过来，从北边压过来，像两把钳子，把洛阳夹在中间。那些旗人贵族收拾细软往西跑，往潼关跑。跑得快的，跑了；跑得慢的，被堵在城里，出不去。
剩下的只能死守，但是大势已去，又能如何？
林远山没急着进城。他站在邙山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那是俘虏，是从河南各地州县押来的清妖官吏、绿营兵丁、土豪劣绅，还有那些在清算中被揪出来的、沾了血债的。一队一队，被绳子拴着辫子，从东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像一条条灰黑色的河流，汇聚到洛阳城外的大营里。
“开始吧。”林远山说。
攻城从第二天开始。
惯例第一批被驱赶上去的，是几百个从开封押来的绿营兵。他们被剥了号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手里没有兵器，只有扛着沙袋。后头跟着兴汉军的督战队，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的后背。
城头上还有守军。不多，几千人，大多是没来得及跑的旗人，还有一些死硬的地方团练。他们看见城下涌上来的人群，然后开始放箭。
箭矢飞下来，落在人群里。有人倒下了，闷哼一声倒下，血从地上来不及流出就渗透下去，这片土地渴望鲜血。
“往前走！”督战队的喊声从后面传来，冷得像铁。
人群又开始动了。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城墙根挪。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跪下来求饶，可没人理他们。后头的人推着他们，前面的箭还在往下落。
没有停下，来了几轮之后，城头上的箭越来越稀。不是不想射，是箭不够了。大部分军备都被运走去了潼关，地方上箭矢没囤多少，火药也没多少，射了一轮，就哑了。
林远山站在城外的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第二批上去了。这回是三百个从郑州押来的地主士绅，绸缎袍子被扒掉，狼狈不堪。他们被驱赶着往前走，腿在抖，手在抖，浑身在抖。但箭矢可不管你什么身份。
城头又放了几箭，稀稀拉拉的，没伤着几个人。
第三批开封满城堵到的旗人，每人脸上都被烙印，驱赶着，只可惜上去的时候，城头已经没有箭了。但是金汁倒下来的时候叫的也大声。
挖出大坑，抽砖之后炸塌，然后俘虏就冲进去，兴汉军的步兵从后面压上来，端着枪，排着队，不慌不忙地走进城里。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就那么走进去，像走进自家的院子。
城里没有巷战。剩下的那守军，有的跑了，有的跪了，有的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那些旗人跟大官都走了，我们玩什么命呀？真正拼死抵抗的，不到百来人。他们被堵在一座院子里，放了几枪，就被排枪打成了筛子。
从攻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天。
林远山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里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兴汉军的士兵在巡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上头盖着兴汉军的印。
“留一个营。”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你们几个，留两个下来，负责清理。按规矩办。”
两个参谋应了一声，站住了。
林远山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记住，不要滥杀，清出来的人都要经过复查。到时候交接完成押送余孽过来。”
那两个参谋站得笔直，大声应了。
林远山没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西走。去潼关的路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身后，洛阳城在暮色里渐渐暗了下去。城头已经换上了兴汉军的血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