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鼎凤的九师跟在后头,沿着黄河两岸,一左一右,像两把梳子,把河南府下面的州县一个一个梳过去。巩县、偃师、孟津、新安、渑池……那些县城、村镇、寨子,被梳了一遍又一遍。很多甚至都跟兴汉军有关系,那是廖景程经略河南的时候留下的根底。
清妖的官吏,抓。绿营的兵丁,抓。土豪劣绅,抓。恶霸土匪,抓。那些在清算中被揪出来的、沾了血债的,抓。
抓了的,审。审完了,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送去潼关的,送去潼关。一批一批,用绳子拴着辫子,成串往西送。路上有兴汉军的士兵押送,走慢了打一枪托,跑的将人捉回来整队处决。那些俘虏低着头,拖着步子,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场的羊。
工作队跟在后面,比军队还忙。登记造册,分配土地,组织扫盲,宣传新政,开诉苦大会……
河两岸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铺了一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像铺开的绸缎。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狗在叫,鸡在啼,孩子在巷子里跑。一切都跟没打仗似的。
可谁都知道,这平静底下,是翻了个底朝天。
二月底,大军到了陕州。
黄河被两山夹着,在这儿拐了个弯,从南往北,又折向东。水急得很,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两岸的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从洛阳那边过来的坦途,到了这儿就变成了一条挂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
林远山勒住马,看着前方的山岭,眉头拧着。
“三门峡。”他指着头顶上那几个险峻的峡口,“人门、神门、鬼门。船到了这儿,得拉纤,得用牛,一不小心就翻。我们的船队过不去。”
参谋们围过来,摊开地图。林远山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
“历朝历代大军进出走的都是崤函古道。从陕州往西,过硖石关,走稠桑塬,到潼关。这条路,从先秦就有了,秦人东出,走的就是这条道。”
大军沿着古道西进。路很窄,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开发,加上黄河下切,露出越来越多的道路,但在这么庞大的队伍面前,还是拉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尾,后头看不见头,像一条灰黑色的蛇,在山缝里慢慢蠕动。
大军在稠桑塬停下来的时候,林远山特意想要找函谷关的遗址。
可是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道干涸的河沟,两边的土塬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像一块被啃过的饼。
他抬起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山上光秃秃的,树没几棵,黄土裸露着,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怪不得在西汉被废弃了。”林远山忽然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弘农河就是天然的护城河,函谷关就卡在河边上,东边是塬,西边也是塬,秦汉的时候,这里是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老虎豹子成群。就中间一条路。
后来过度开发,砍了两千年,砍秃了。没了树,水土就保不住。水土保不住,塬被水冲垮了,路就通了。关就不重要了。”
没人接话。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林远山站在那道干涸的河沟边上,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出来的深沟,沉默了很久。
“水会干,树会死,山会塌。”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什么天险,都挡不住时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农历三月初,大军到了潼关。
林远山站在高处,眺目远望。
黄河从北边流下来,在关城的东北角拐了个弯,折向东去。关城建在塬上,南边是华山、秦岭,北边是黄河,西边是渭河平原。城不算高,可地势险,两边塬壁陡峭,加固过后的一重重关隘,从下往上看,像一堵天然的城墙。
主城城墙上插着清妖的旗,在风里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城内,看不清,但是城外是清妖的营帐,密密麻麻,像蘑菇一样。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炊烟升起来,一股一股,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
“十万。”林远山只是根据炊烟就大概判断出来了,“少说也有十万。”
身边跟着那些参谋对于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反应,清妖在潼关有满城,加上河南那些退进来的,如果没有十万才不对劲,他们更在意怎么打,对着那地形,周边的环境,做着思考跟准备。林远山的培养不是当保姆,而是让他们尽情表现自己。
正面攻城的命令当天就下了。
不是用兴汉军的兵去攻,是用那些俘虏。从河南各地押来的清妖官吏、绿营兵丁、土豪劣绅,一串一串,被驱赶着往关城走。前头的人倒下了,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往前走。箭矢从城头上飞下来,落石滚下来,滚烫的金汁浇下来。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峡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一天,两天,三天。
俘虏一批一批地送上去,一批一批地倒在城下。护城河被填平了,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血把黄土染成了黑色,在初春的阳光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城头上的守军从最初的紧张、恐惧,慢慢变成了麻木。他们机械地放箭、推石、浇金汁,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不是勇气,是希望。
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
林远山坐在大营里,面前摊着一张潼关的地形图。他每天做的事情很简单:核实俘虏的名单,确认身份,然后签一个字,送上去。一批一批,一签就是几百、几千。
他不去看攻城。不是不忍,是不需要看。他看过太多次了。看多了,就习惯了。
可习惯不等于麻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苦一苦余孽,骂名他来担。
这就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