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鞑子的规定,潼关城里,原先由潼关协的副将统领,但是现在守将是一个旗人总兵。
他是在僧格林沁溃败之后从西安紧急调来守潼关的,手里头有从陕西、甘肃各地拼凑来的八旗、绿营,还有地方团练,加上原先的守军,加起来号称十万,实数也不做假,因为潼关守不住,关中就不可能守住。
此刻,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俘虏队伍,脸色铁青。
兴汉军已经攻了三天了。三天里,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可他们还在攻。不是用他们自己的兵,是用俘虏。那些俘虏,有的是清妖的旧部,有的是从河南各地抓来的官吏、士绅、恶霸。甚至还有旗人,现在,他们被绳子拴着,光着膀子,被驱赶着往塬上爬。
“卑鄙。”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旁边的副将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兴汉军卑鄙?可他们自己呢?守城的兵,已经开始吃人了。
那是兴汉军来之前的事。城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僧格林沁溃败之后,从河南运来的粮草就断了。至于关中的粮草?没有,有也运不出来。
几万人挤在城里,人吃马嚼,一天就是一座小山。粮仓早就空了,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开始抓野狗、野猫。野狗野猫抓完了,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树皮草根吃完了呢?
鞑子的良好习惯派上用场,一开始是城内的一些被抓来的女人,后来兴汉军打上来是那些在守城中战死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抬走,就不见了。
总兵知道这事。他根本不管,我们旗人就是这样的,光盘行动不浪费。
现在他就想一件事,援军什么时候到?
可他不知道的是,援军永远不会到了。
三月初七,夜里。
一支奇兵突然出现,从北边来,沿着黄河北岸,趁夜渡过了蒲津渡。
渡口不大,可位置重要。从这儿过了河,就是关中平原。往西走不到二百里,就是西安。往南走不到五十里,就是潼关的后路。
守渡口的是陕西绿营的一个营,二百来人,老弱病残,枪都没几支。这都是加强过了,要知道之前就百来人。但是因为对面的山西顶在前面,谁也没想到会有兵从北边绕过来。
他们看见河面上突然冒出来的船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枪就响了。排枪,一轮接一轮,打得他们抬不起头。等他们想跑的时候,士兵已经上了岸,刺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
不到半个时辰,渡口易手。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到潼关。探子冲进城的时候,浑身是血,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
“蒲津渡……丢了!是兴汉军!他们在北边绕过来了!”
总兵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蒲津渡丢了,意味着后路被抄了。兴汉军可以从那儿过河,绕过潼关,直插关中。到时候,潼关就成了孤城,前有大军,后无退路,困在中间,只有死路一条。
“谁带的兵?多少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石头。
探子摇了摇头:“不知道……看不清……至少几千……”
几百还能说是小股骚扰,几千?从哪儿来的?山西那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完了。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泄露,城里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了。
“兴汉军绕到后头了!”
“蒲津渡丢了!”
“我们被围了!”
士兵们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公开的议论,从议论变成抱怨,从抱怨变成咒骂。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直接偷跑。
总兵杀了几个传谣的,逃兵的,可杀不完。恐慌这种东西,越压越凶,像奔涌的黄河,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更可怕的就是那支蒲津渡过来的,他们竟然渡河之后连夜急行军四十里逼近渭河,然后强渡,在南岸占了一小块地方。正在修筑浮桥。
当天,林远山也收到了消息,下令强渡风陵渡。
林远山站在黄河南岸,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土地。风陵渡,传说中女娲的陵墓就在这儿,风后陵也在附近。名字听着温柔,可水流急得很,浑黄的浪头一个接一个,打在岸边的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渡河。”他说。
船队早就准备好了。大小船只上百条,是从洛阳、陕州一带搜罗来的,挤在渡口,没有桅杆,都是小船为主,需要划水。第一批过河的是三百来人。
对岸听说蒲津渡丢了,潼关后路被抄了,谁还有心思守什么风陵渡?守渡口的那几百绿营,开了几枪就算对得住,被兴汉军扫了一轮枪,直接就溃逃。
三百人过了河,站稳了脚跟。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到第二天,已经有数千人过了河,北上稳固了蒲津渡。
潼关城里的守军,站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兴汉军的队伍在黄河北岸集结、移动、向西推进。绕开潼关最险要的。
他们看得见,可出不去,因为正面的攻城从来没停过,每天都有俘虏被驱赶着往城墙上爬,每天都有尸体堆在城下。
总兵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岸那片灰压压的队伍,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是谁都知道,敌人绕开之后,潼关就不是关隘,而是棺材,特别是现在人心惶惶,一旦堵死,就再也没退路了。
必须要打!他当即抽调精锐三万,准备出城迎敌,必须要将敌人挡在渭河北边,到时候未必没有转机。
三月初十,渭河南岸。
张宗禹骑在马上,看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队伍。那是从总兵从西安方向带来的援军,号称三万,实数不到两万,是陕西绿营和从甘肃调来的八旗兵,拼凑在一起,旗号杂乱,阵型松散,像一群被赶着去河边的鸭子。
但是这里面起码有过万的骑兵,张宗禹那是盯上了。只是现在他需要守住背后的渭河浮桥。木头船连在一起,铺上木板,用铁索拴住,从南岸一直铺到北岸。水流急,浮桥晃得厉害,可人走得,马也走得。
“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