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易甚至都没有工事的阵型,甚至板车都没有。前排的蹲下,后排的站着,枪口对准前方。左轮枪已经压好了弹,燧发枪的引药也倒好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泥土翻浆的气息。
总兵亲自带队,因为他不敢放那些杂兵出来,生怕直接溃逃。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对面那片灰白色的队列,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这得三四千了吧?但是看着对面渡渭河之后没有构筑工事,因为两岸河沙松软,挖不开,筑不起,现在都快入夏了,更没有泼水成冰的可能,冲一冲还是可以的。
“怎么打?”他问。
没人回答。没人知道。
他犹豫了。可他没有退路。潼关一破,兴汉军就进了关中,到时候他的家眷、他的田产、他的奴才,全得完。
“我大清天下无敌!”他说,声音发飘,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给我冲!”
号角响了。骑兵开始冲锋,马蹄踏在河滩上,溅起一片泥沙。可他们的马跑不快,跑了没多远就开始喘。这种滩涂只有冬天冻硬了才能走,现在都快入夏了,他也敢冲,脑子绝对有问题。
但总兵也是迫不得已呀,谁都知道你们射程远,拿着冷兵器,鸟枪这些的步兵过去那就是活靶子,还不如渡骑兵冲一波。
等到进入射程,兴汉军的阵型升起浓烈的白烟,无数弹丸撕裂空气,钻入到那些骑兵之中。
最前头的骑兵就像是撞到了无形的铁幕,连人带马翻倒在地,后头的收不住脚,踩上去,又是一片混乱。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扔了兵器,有人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
本来张宗禹就是打算守的,但是没想到这些鞑子实在是奇怪,居然自己就乱了,搞得他莫名其妙,但是他胆子大呀,敏锐抓住了机会,当即来了一波反冲锋。
兴汉军阵型变动,两翼展开一般推进,就像是要用翅膀将敌人包围。
张宗禹更是勇猛,竟然敢上去抢那些落在战场的战马,他翻身上马,抽出马刀。
“冲!”
百来个人收集战场的战马,汇聚起来跟着他,脱离了河滩之后,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清妖混乱的阵型里。刀光闪过,人头落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在渭河平原上回荡。
不到一个时辰,这支清妖溃了。死伤三千,俘虏过万,剩下的跑得漫山遍野,连旗子都丢了。还有很多战马陷入泥泞,
总兵跑了。这就是他的计谋,一旦打不退就说明潼关守不住,直接跑路。如果在城里还不好跑。
他骑着马,带着数百亲兵,头也不回地往西跑,跑了一夜,跑到了西安,一头扎进巡抚衙门,再也不肯出来。
张宗禹没有追。他主要在堵那些骑兵,反正剩下的也跑不了,反而拿下这些骑兵,对于兴汉军后面机动作战非常有好处。
兴汉军的骑兵越打越多,最后起码收拢战马四五千,最后停下
“打扫战场。俘虏押回去。伤员补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快去汇报统帅,渭河大捷!”
就在当天,潼关破了。
不是从正面破的,是从内部。张宗禹的骑兵在渭河南岸打掉了总兵之后,总兵跑路的消息传回来,比全军覆没更加伤害这些守军,当城里的守军看见西边也升起了兴汉军的红旗,彻底崩溃了。
城门是从里头打开的。不是投降,是跑。守城的兵扔下兵器,打开城门,往外跑。跑向东边的,被正面的兴汉军截住;跑向西边的,被张宗禹的骑兵截住;跑向北边的,跳进黄河,淹死了一半。
只有往南,钻入秦岭,华山,或许还有生机,但林远山第一天过来就来南边塬上登高望远,你猜这里有没有人盯着?
原先潼关协副将没有跑。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溃散的士兵,看着那些从城门涌进来的兴汉军,看着那面红旗在城头上升起来。
不由得悲从中来,他是想守的,他在这里守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可是突然空降一个总兵过来,然后带走了最好的主力,留给他的只有绝望。
你这三万精锐,怎么给人家守浮桥的几千人打败的?
他想不明白,但是看着逼近的旗帜,抽出腰刀,横在脖子上。
刀很锋利,可他手在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刀下去。
血溅在城墙上,溅在那面还没来得及降下来的黄龙旗上,却只有点滴。
他的身体晃了晃,往前一扑,从城楼上栽了下去,砸在城下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是根本没有人在意,就算是他的亲兵都跑了。还有一些已经陷入疯狂,到处胡乱砍杀的清兵。
“死了……都给我去死吧……”
堕入恶鬼的清妖,在兴汉军的刀枪下迎来终结。
林远山走进潼关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清妖的,兴汉军的,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焦糊、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边跟着几个参谋,谁也不说话。
他走过一处棚户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城门的阴影里,堆着一堆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骨头。人骨头。大腿骨、肱骨、肋骨、头骨,堆在一起,像一堆烧过的柴火。骨头上有牙印,是啃过的。旁边散发恶臭的箩筐是什么,谁都知道。
林远山瞥了一眼,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没有照相技术。不然给后世留点资料,省得什么臭鱼烂虾也敢翻案。”
没人接话。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在每一个被清妖盘踞过的城池里都见过。每一次都一样,这些畜生就是喜欢吃人。
潼关破了,关中平原就在眼前。可那片平原上发生了令所有人都震惊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