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潼关,林远山没有多少喜悦。他登上城楼,看了一眼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眺望对岸,下面忙忙碌碌的小人,转身就下来了。
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面,无论是尸体、废墟、吃剩的……他连多看一眼都懒得。这种东西,他在每一个被清妖盘踞过的城池里都看过。每一次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抓到的人,找个地方处置了。官僚将领留几个,审一审。”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厨房做了什么菜。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林远山站在城楼下,等着。他在等张宗禹。渭河南岸那一仗打完了,消息传回来,说是大胜,缴获无数,俘虏上万。可报信的那个传令兵脸色不对,说话吞吞吐吐的,像是憋着什么没敢说。林远山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人下去休息。
张宗禹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马上下来,走得很慢。身上的盔甲还没换,上头溅满了血,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的,像是锈迹。脸上也有血,没擦干净,散乱的中长发被什么沾一起,结成了一道黑红色的痂,披散在面前。
可他的脸色比那些血更难看,透着一股阴郁的铁青,嘴唇紧抿着,眼神沉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没有大胜之后的喜悦,没有破关之后的轻松。他板着脸,像今天打输了的是他。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怎么了?”
张宗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他没敬礼,没寒暄,甚至连称呼都没叫。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统帅,我军出了轵关陉,沿着黄河北岸往西走,才在蒲津渡口遇到那些逃出来的难民才知道。”
林远山皱起眉头,但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半年前就开始了。”张宗禹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怒,“人都死光了,能逃过对岸的只有靠近这边的,但也……十不存一”
那个遇事越是急切越是冷静的张宗禹,此刻浑身都在抖。
林远山拧紧的眉头松开,神情陷入到一种难言的疲惫之中。
他当然知道。历史上那场动乱,屠戮何止千万?
可那应该是几年后的事。他以为兴汉军横扫南北,这些家伙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毕竟鞑子都倒台了,他们为什么觉得这个地方就能抵挡兴汉军的步伐?难道就凭借几处关隘?
现在看来,他高估了他们的脑子。也高估了自己模糊记忆的可靠程度。这片土地因为他的出现,已经变了太多。有些事提前了,有些事激化了,有些事朝着他没想到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能做的,只有面对。
“事情已经发生了。”林远山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稳,“审讯很快就有更详细的情报,你先去换一身衣服,休息一下。”
张宗禹站着没动。
“去吧。”林远山又说了一遍。
张宗禹转身走了。脚步很重,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审讯的结果很快送了上来。那些从潼关之战抓到的高官,有的硬撑,有的还没上刑就全招了。供词一份一份,摞在林远山面前,厚厚一沓。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去年十月开始,整个陕甘,遍地烽烟。
地方绿营、团练,打着幌子动手,等到清妖反应过来,才知道自己被架空。
清妖在这边的兵力早就被抽空了,从太平军到兴汉军,这些年能抽的都抽了,留在地方的只剩下些老弱残兵。
出事了别说平定地方,缩在府城、省城里不敢出来。有些地方官甚至乐见其成,反正撕破脸,省得他们日后麻烦。
只是这样就引申出一个问题,这边绿营算是鞑子手里稍微好一点的,有战斗力的,一直被当作依仗,更准确来说就是消耗品,被连番抽调投入到对抗义军之中。
讽刺的是而这些绿营兵的家人,没有倒在兴汉军手里,反而被他们自己人解决了。
消息被封锁了。往东的路被潼关卡着,往南的路被汉中堵着,西北发生的事情,外头一概不知。
林远山把供词递给其他人看,无慈悲……
集合起来的那些参谋,各路军官,此时面对这些情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会爆发的怒意。但更多是冷静到骇人的沉默。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帐中诸人。落在了换了一身衣服的张宗禹也在其中,传阅手中的情报。
“报仇!”有人喊了一声。
“杀回去!”另一个跟着喊。
帐里炸了锅,七嘴八舌,全是叫喊。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情绪宣泄而出。
林远山没有制止。他听着那些喊声,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跟眼下局面毫不相干的话。
“我沿着黄河上来,一直在想一件事。”
帐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黄河怎么治?这是一个困扰了无数人的难题。”
没人接话。几个参谋面面相觑,不知道统帅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黄河。
林远山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在黄河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划了一下。
“陕甘两地,开发太过了。砍树、放牧,几千年砍下来,把山砍秃了,把地砍荒了。
植被没了,水土就保不住。水土保不住,泥沙就被水冲走往下游走。
泥沙到了下游,河床就抬高。河床一抬高,你修再高的堤也没用,今年加一尺,明年高一丈,永远跟不上。”
林远山随手画了一个圈,“所以想要根治黄河,这片区域就得恢复生态,就不能有太多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