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感慨一声，“陕甘地区，城市化太严重了。”
帐里一片死寂。
这句话他们或许不懂，但已经证明了林远山的决心，他本来打算将上面的人迁下来，封山育林，现在色目人将人屠戮一空，没有汉民，那他也无心计较对错了，不再有任何顾忌。
林远山没有再多解释。他的手指在渭南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骑兵抽调出来。加上缴获的战马，凑六千，给张宗禹当先锋。目标渭南，然后西安。”
“两个营北上，控制黄河两岸的渡口。蒲津、龙门，全捏住。既堵住清妖的退路，也封锁色目人逃进山西的大路。”
参谋们飞快地记着。
“还有一件事。”林远山不紧不慢的示意，“派个使者，去渭南。问他们为什么要杀汉民，什么态度。让他们束手就擒，等待处置。”
沉默的张宗禹的眉头拧了起来，当即开口。
“统帅，何必多此一举？直接杀过去就是了。”
林远山摇了摇头。
“你刚才没听那些俘虏的供述？”
张宗禹愣了一下。
“第一，周边的色目人是散的，他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这么紧密，东一堆西一堆，你打这个，那个就跑了。如果我们直接打掉渭南的，其他的见到会直接跑，还不如给他们几天时间聚起来，省得我们一个一个去找。关中色目人骑兵多，散了不好清剿，聚起来一口吃掉，省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刚打完一仗，需要休整。你的人翻山越岭，渡河抢攻，又打了一场硬仗。我们也是熬了好几天，不歇一歇，拿什么打那些敌人？”
第三根手指。
“第三，出师有名。我们不是色目人，我们做事，有理有据。打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信什么教、是什么族，是因为他们屠杀百姓，反人类，跟清妖合伙作恶。这个名分，得站住。”
张宗禹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可他还是有一个疑问。
“如果他们认了错，把事推给下面的人，然后投降呢？”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让他们交出武器，控制起来，配合调查，抓住那些暴徒。”
他没说下去。“汉使”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张宗禹明白了。怎么大调查，要抓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很快兴汉军的命令就布置下去，相关消息也传开，情绪正在酝酿，这个时候，一个独骑快马朝着渭南而去。
渭南，马家大宅。
马家是关中最庞大的色目人势力之一。祖上跟着元朝色目人的队伍从西域过来，作为二等人在关中扎了根，替蒙古人管理镇压下等人。
等到鞑子入关，他们又成为了二等人帮着鞑子管理镇压汉人，同时借着特权，几百年下来，田地、驼队、商号、武装民团，什么都有，是数一数二的大商人。
到了这一代，当家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马，底下人都叫他“马老爷”。他留着大胡子，一双眼睛不大，低眉垂目，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
可此刻，他的沉稳有些维持不住了。
潼关丢了。十万守军，号称十万，实打实也有七八万，守了不到半个月就丢了。总兵跑了，副将死了。
渭河南岸那一仗，三万精锐被几千人打垮，溃兵跑得到处都是，有的跑到了渭南，带来了消息。
“兴汉军过了潼关。”
“他们杀人不眨眼。”
“朝廷完了。”
马老爷坐在大堂上，听着那些溃兵的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不是没听说过兴汉军。沈逸之在西安设宴的时候，给他看过那些材料。泉州蕃坊被抄，琼州色目人被迁，兴汉军不尊教门，不敬神明，眼里只有汉人。
他当时觉得，那是好事呀，正好拿来做文章，凝聚人心，扩充实力。
也这样做了，关中的屠杀，大头就是他干的，借机拉起一支队伍，潼关的粮食断了就是他干的，他知道清妖倒台之后，就打上了这支守军的主意，切断他们跟西安的联系，还断粮威胁，因为他知道鞑子不可能投靠兴汉军，只能投靠自己，他是准备不费力气吃掉这支队伍，加上潼关入手，兴汉军再厉害也打不进来。
想法没错，可他没想到朝廷败得这么快，兴汉军来得这么快。
潼关，天险。他以为至少能撑几个月，让他有时间准备。现在好了，十天就破了。他的人马还没集结完，粮草还没囤够，地盘还没连成片。兴汉军已经杀过来了。
“老人家，怎么办？”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族中子弟问，声音有些发飘。
马老爷没回答。他在想。
兴汉军再能打，也不过是疲惫之师。翻山越岭走轵关陉，又打潼关，又渡渭河，人困马乏，弹药消耗也不小。他手里有几十万人，就算一半是老弱，也有好几万能打的。
何况他们熟悉地形，本地作战，补给方便。兴汉军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粮草要从河南运，拖久了，自己就垮了。
“怕什么。”他开口了，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屑，“鞑子废物，咱们不是鞑子。他们能打鞑子，未必能打咱们。”
他站起来，走到堂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操练的色目人青壮。他们有的拿着刀，有的扛着矛，有的骑着马，在尘土里来回奔驰，喊杀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