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禹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等帐里安静了,他才开口。
“统帅,乘胜追击的好时机。拖下去,渭南那边就有了准备的时间。”
“嗯,”林远山点了点头,没睁眼,“这一战缴获的这些战马有多少?”
旁边一个参谋脱口而出,“还没算出来,但估算起码过万。”
他睁开眼睛,看向张宗禹,示意。
“他们主力折损在这里,渭南的都是臭鱼烂虾,给你一人双马,弹药先补充,去围点打援,不让他们走,可以放走一些信使,逼周边的敌人过来,你来打,我处理这边的战场,主力汇合直接吃掉渭南,然后直插西安。”
张宗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林远山扶着桌面,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还有多少汉人?
风从帐外吹进来,带着血腥气,带着硝烟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渭南县城里,天还没黑,气氛还是透着股躁动,就是现在都有人赶来这边看想要分一杯羹。
马家军的头目逃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白袍子全是泥,白马也跑得浑身是汗,嘴角泛着白沫。他冲进大宅,一脚踹开堂屋的门,把正在里头议事的几个族老吓得一哆嗦。
“败了。”他透着血丝的目光扫过场上。
没人接话。几个族老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堂屋里的蜡烛跳了一下,光影晃了晃,照得那些人的脸忽明忽暗。
“十万。”一个族老终于开口,声音发飘,“十万,就这么败了?不是说他们就不到两万的人吗?”
“他们不是人。”头目踉跄几步坐回到空出的主位之上“那些汉人,手里的洋枪洋炮太厉害了,枪声就没停过,大炮一响,能把人给撕开两半……”
听着描述,堂屋里一片死寂。头目跟清妖一样,依旧将问题归咎于武器装备上,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他们可怜的面子。
“华州距离这里才不过五十里……”这一声打破了死寂的压抑,众人不得不面对现实。
一个族老不由得责怪起来:“当初我就说,不要杀那些使者,不要杀。你们不听。现在好了,人家打过来了,怎么办?”
头目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那个族老。
“当初?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你喊得最响,说‘杀得好’,说‘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现在怪我了?”
族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一个族老胡子都白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抬手压下,赶紧打圆场:“现在不是吵的时候。快想办法,怎么办?”
怎么办?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堂屋里的每个人心上。
投降?杀了人家三个使者,现在说投降,人家能接受?换了自己也不会接受。继续打?十万都打不过,剩下的这些老弱残兵,拿什么打?那就只剩下跑了。
可怎么跑?渭南城里,汇聚着从周边各坊各寺赶来圣战的老弱妇孺。男人们被征去打仗,他们在家里等着胜利的消息,等着分粮食、分地、分财物。现在告诉他们:你们的男人死了,我们要跑了,你们自求多福吧。这话,谁说得出口?
没人敢说。
宗教头目坐在上首,一直没开口。他穿着一件深色长袍,头上裹着白布,手里捻着一串念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在装傻。
可底下的人不让他装。
“老人家,您倒是说句话啊。”一个中年汉子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宗教头目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穆哥至福。穆哥会给他的信徒指引道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可底下的人听了,脸上反倒露出几分安心的神色。他们信这个。他们从小就被教育,穆哥是万能的,穆哥会保佑他们。他们是最高贵的,哪怕死了,也能上神国……
头目咬了咬牙,站起来。
“不能投降。投降了,我们全得死。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怎么办?”有人问。
“求援。”头目的声音硬起来,“我们还有渭南城。只要守住就有办法,其他的部族会援救我们的,西安的清兵会帮忙的,否则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没人说话。可谁都知道,潼关的城墙比渭南高多了,也厚多了,不也没守住?
宗教头目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头目,缓缓点了点头。
“穆哥的旨意,不可违抗。汉人是我们的敌人,世世代代的敌人。不把他们赶出这片土地,我们的子孙永无宁日。”
他站起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圣战!这是圣战!为穆哥而战,死后必入神国!”
堂屋里的人跟着喊起来。有人举着拳头,有人拍着桌子,有人跪下来祷告。那种狂热像是会传染,刚才的恐惧、绝望、争吵,全被压了下去,被一股更狂热的、更不讲理的东西取代了。
头目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复杂。他知道,宗教头目在利用他们。可他没得选,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都没有了。
堂屋里的人在喊,在叫,在祷告。可谁也没注意到,堂屋外面,那些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正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声不吭。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狂热,只有恐惧。他们见过兴汉军。他们知道,那些人不是靠几句经书就能打败的。
可他们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