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是一排的女人。
他们被剥光了衣裳，赤身裸体地站在垛口前面。绳子从他们的手腕勒进去，反绑在身后。那些鞑子缩在垛口后面，把他们的身体当作挡箭的城垛，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手里的弓箭。
女人们浑身发抖，尽量想要缩着，不是因为冷，五月初的天不冷，而是被这些鞑子羞辱的痛苦。他们低着头，把脸埋在散落的头发里，有的在无声地哭，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城墙上，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神空得像两口干涸的井，透着一股麻木。
然后他们看见了城下那片灰白色的方阵。
灰白色的军装，灰白色的营帐，在这些衬托下血色的旗帜格外显眼，那是兴汉军的颜色。他们听过这个名字。
那横扫天下的汉人军队，有人说打到青州了，有人说打到登州了，有人说那些兵是天兵天将，专门来杀鞑子的。他们在被拖上城头的时候，听见了火炮，看到了那些往日嚣张残暴的鞑子瑟瑟发抖，只能躲在女人后面。
他们知道，城下是来救他们的人。
可是他们赤身裸体。一个年轻女人从垛口缝隙里看见了城下的军阵。排枪林立，队列似刀切，几千双眼睛正望着这面城墙。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不忍。
忽然有一个兵低下了头，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捏得发白，可他把目光移开了。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移开，他们不想要配合鞑子羞辱这些同胞。
那女人忽然不抖了。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的脊背忽然直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灌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刚才的炮声不应该停下，应该更加猛烈，作为绚烂的烟花。
他抬起头，朝城下那些低着的头、避开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一声。
“开炮！”
声音不大，很沙哑，甚至破声了。他大概已经哭了很久了，嗓子早就哑了。可他还是喊出来了。
他身后的清兵愣了一下，这才伸手拽住女人的头发，带着恐惧的颤音尖叫：“贱种！你找死！”
但女人还是叫了，极力挣扎着，声音虽然小了，但却传到了身边都是，“姐妹们，有这些鞑子给我们陪葬，赚了！”
说着竟然猛然脑袋一撞，痛得那清兵放手，转身就朝着那被火炮打烂的垛口跳了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夯土，身体不动了。
“开炮！不要管我们——！”另一声从城头上炸开。又一个女人冲到垛口前面，朝城下拼命呼喊。一个满脸横肉的清兵扑上去拽他的头发，他反口就咬了上去，挣脱了身后清兵的拉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女人翻过垛口。她们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光着身子从城墙上跳下去。
城头上忽然乱了。
女人们起初是被推到垛口前，被刀背和弓弦逼着站直，一个接一个，像一群被赶上悬崖的羊。他们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把脸藏进肩窝，有人不敢看城下那片灰白色的军阵，有人缩着肩膀试图挡住自己。
然后有人喊了第一声，有人应了第一声，有人在清兵拽他的头发时一口咬住了那只手。越来越多的女人开始挣扎，开始尖叫，开始喊“开炮”。
声音有高有低，有沙哑的、有凄厉的，有人用头往垛口上撞，有人光着脚踩在城墙沿上，有人双手还绑着就朝城下栽了下去。
那些赤身裸体的身体在五月的日光下像一道道雪花，从城头飘落下去。积成一堆，哪怕是见惯了死人的兴汉军也不由得受到刺激。
五月下雪了。
清兵们慌了。他们推这些女人上来，是为了逼兴汉军不敢开炮。可他们现在在跳。他们一死，身后就没有盾牌了。
有人骂着扑上去拽头发，有人用刀背砸女人的肩膀想让他们蹲下来，有人扯着嗓子朝城下喊“再攻就杀光他们”。可他们挡不住，因为当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的决心已经定下时，谁也挡不住。
城下的兴汉军士兵们抬着头，攥着刀柄，咬着嘴唇，有人浑身发抖，有人喊着“不要跳”，有人已经朝城墙根冲出了好几步，这不是进攻命令，只是他们发现自己两条腿不受控制。
丁毅中猛然一颤，那望远镜从手里掉落，他看到那小姑娘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翻过垛口，掉落在城墙下面。
“屮你妈的！”丁毅中直接抽刀，“传令下去。全体都有，全力进攻！”
济南是当天破的。
趁着城头的骚乱，兴汉军的步兵没有等炮火延伸就冲了上去，云梯推上去，丁毅中披甲举盾，身先士卒，先登夺城。
随着城门打开，主力冲进去，外城鞑子根本就不敢守，
鞑子退进了满城，用砖石堵死了城门，在箭楼上往下射箭。调来火炮猛攻，直接把城门都给炸了。
满城巷战，所有人都杀红眼了，见到任何敢反抗的清妖都直接砍死。满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子，每一个地窖，每一口枯井，都搜遍了。搜到的旗人全部拖出来，要不是军纪队还在控制局面，恐怕一个活人都不会留下。
丁毅中手里的刀都崩口了，满身的铁甲浸透了鲜血，还有各种攻击留下的痕迹，他坐在街角，面前跪着瑟瑟发抖的俘虏正在说着什么。
他从俘虏口中拷问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济南将军在城破前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每天纵兵在城内抢掠，把汉民女子抓进满城，分给旗人兵丁作乐。
兴汉军杀来，火炮太厉害了，后来有人献了一策，说“汉人最重妇节，以此相挟必不敢攻”把这些女人推上城头，兴汉军看了就不敢开炮。济南将军深以为然，下令照办。
“谁？”
“叫柏冰，家里在礼部挂个闲职，平常也就是在济南吃铁杆庄稼，这次要为大清出力，所以才献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