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府,神风堂外。
傅学贤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他袍角翻飞,额头上全是汗,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没有通报,也没有让侍卫通传,傅学贤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门“吱呀”一声撞在墙上,闷响。
杨秀清正坐在木案后头批奏章,手里拿着朱笔,笔尖悬在半空。
听见门响,笔顿住了,抬起头,看见傅学贤那张慌张的脸,眉头就皱了起来。
“学贤,何事如此惊慌?”
声音不高,可话里头已经带着几分不悦。
“你是越发的没规矩了。”
杨秀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盯着傅学贤。
东王训人的时候从来不用大声,声音越平静,底下的人就越怕。
傅学贤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这个道理。
可今天,傅学贤顾不上怕了。
傅学贤没有辩解,直挺挺地说:“殿下,那北伐军赵木成的人进了城,没来东殿,直奔天王府,押着英桂,报功去了!”
杨秀清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什么!”
脸上先是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接着是狂怒。
那怒意从眼底烧起来,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自打进天京以来,这是头一遭。
还没人敢触他杨秀清的逆鳞。
杨秀清站了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响声。
在案后来回走了两步,忽然笑了,怒极反笑。
“好啊!真好,非常好!”
这是要撇开了自己,直接投靠洪秀全啊!好你个赵木成!
杨秀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睛里冒着火。
“走!咱们也去天王府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要看看他到底长了几层皮!”
傅学贤知道杨秀清时动了大怒,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殿下,要不要调兵?”
杨秀清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调兵?这天京城恐怕还没人能伤到我。除非他们都不想活了。”
杨秀清整了整衣冠,大步往外走,同时大喝道。
“现在就走!”
傅学贤赶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神风堂,外头的侍卫见东王出来,纷纷跪下行礼。
杨秀清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往仪仗方向走去。
东王摆开仪仗,浩浩荡荡往天王府去了。
而此时的天王府中,也是一片惊慌。
王怀安正在前殿当值,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走出去一看,顿时愣住了。
一队队马队,少说也有上千人,黑压压地排在王府门前的广场上。
打头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目光沉稳,看不出喜怒。
身后押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一个人,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头发散乱,看不清脸。
王怀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赶紧迎上去,堆起笑脸拱手问道。
“敢问这位大人,从何处来?有何贵干?”
骑在马上的人正是李三泰。
李三泰低头看了王怀安一眼,翻身下马,抱拳回礼:
“在下李三泰,奉北伐军主帅之命,前来天京报捷,献上清妖河南巡抚英桂。还请掌朝门大人通报天王,就说北伐军的使者到了。”
王怀安的腿当时就有点发软。
北伐军的使者带着一千马队,押着河南巡抚,按理说该去东殿。
但不但没去,反而直奔天王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伐军不认东王,认天王!
王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笑容:“李大人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王怀安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李三泰转过身,对王大勇说道。
“大勇,让弟兄们下马休息,别乱走动,别惹事。”
王大勇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一千马队齐刷刷地下马,列成方阵,鸦雀无声。
王怀安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穿过花园,来到天王府的大殿。
洪秀全此时正在大殿中纳凉。
他躺在木榻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单衣,眯着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身边两个女官一左一右扇着扇子。
屋内摆着好几盆冰块,凉气丝丝地往外冒,把暑气挡在门外。
殿中央还有乐班奏乐起舞,琴声悠悠,笛声婉转,几个舞姬穿着轻纱翩翩起舞。
洪秀全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笑,一副神仙日子。
外头打生打死,他这里歌舞升平。
王怀安进了殿中,跪下行了一礼,声音里头带着几分急切:“天王,殿外来人了。”
洪秀全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拉得长长的,懒洋洋地问:“哦?是谁来了啊?”
王怀安看了看左右,又看了看乐班和舞姬,欲言又止。
那意思很明显,请天王屏退左右。
可洪秀全此时正舒服着,哪里愿意?
洪秀全随意道。
“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说吧。”
一边示意身边的侍女喂自己喝新酿的冰镇酸梅汤。
那侍女端起瓷碗,用银勺舀了一勺,送到洪秀全嘴边。
洪秀全张嘴含住,眯着眼,一脸的享受。
王怀安见洪秀全这么说,只能如实说:“天王,是北伐军的赵木成派人到了。看样子是没去东殿,直接奔着咱们这来了。说是给天王报捷,献上俘虏河南巡抚英桂。”
洪秀全正在喝酸梅汤,听到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酸梅汤喷了侍女一脸,碗也掉了,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洪秀全呛得连连咳嗽,脸涨得通红,手撑着榻沿,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缓过来后,洪秀全坐直了身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挥了挥手,让乐班和舞姬退下,又让身边的侍女出去。
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洪秀全和王怀安两个人。
洪秀全盯着王怀安,声音又低又沉:“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怀安只能原话又说了一遍。
洪秀全听完,站了起来。
他在大殿中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忽高忽低:
“这是何意?北伐军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挑起东王和朕的争斗吗?为何要做得这么急?”
洪秀全是真的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