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木成带着大队人马回到了南阳府城。
队伍中间押着两百多好号俘虏。
清一色是从南阳四大家族里拉出来的团练。
这是赵木成专门挑出来带回来的。
赵木成骑马走在队伍中段,不快不慢。
南阳府城的城门大敞着,城门洞里外站满了人。
最前头是南阳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高家的高凤岐,杨家的杨文渊,米家的米存业,谢家的谢葆真。
四大家族,一个不落,全到了。
他们身后还杵着几十号大大小小的士绅,穿长袍的,戴瓜皮帽的,手里攥着念珠的,拄着拐杖的。
在五月晌午的日头底下站了快半个时辰,后背的汗把绸衫子都洇透了。
说实话,这帮人不想来。
赵木功派人挨家挨户“请”的时候,高凤岐还想摆摆谱,说身子不适。
但是当这些兵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的时候。
最后高凤岐还是自己从太师椅上撑起来,说走吧。
可话说回来,他们心里也不是完全不想来。
这帮人都是人精。
南阳城换了旗,知府大人和总兵大人的消息断了好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准。
赵木功先贴了安民告示,又说太平军在新野大捷,说柏山被擒—,可这话谁敢全信?
万一是吹的呢?
他们得亲眼看看。
看看这支把南阳府搅得天翻地覆的队伍到底什么成色,看看那个姓赵的大帅究竟是何方神圣。
士绅后头还站着一大群普通百姓。
这些人就更冤了,纯粹是被当兵的从家里“请”出来的。
来的时候好些人腿都是软的,以为是拉出来杀头祭旗,有胆小的已经在人群里抹眼泪了。
可站了大半个时辰,发现当兵的除了不让走,也没干什么,胆子就慢慢肥了。
有几个半大小子从大人腿边探出脑袋,踮着脚往南边官道上张望,被他娘拽回去,没一会儿又钻出来了。
然后就听见了声音。
先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开始发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大鼓,震动顺着地皮先爬过来了。
然后是声音,闷闷的,沉沉的,从南边的地平线底下往外滚。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一种让人后槽牙发酸的轰鸣。
地平线上先升起来的是一面旗,被风扯得笔直。
旗子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马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钢刀反射的日光在队伍上方跳跃,刺得人眼睛发酸。
四大家族的家主们站在最前头,看得最清楚。
高凤岐的喉结滚了一下,杨文渊手里的念珠不转了,谢葆真的拐杖头在青砖上磕出了细微的嗒嗒声。
米存业年纪最大,胡子都花白了,站得倒是最稳当,但你要是凑近了看,会发现他垂在袖子里的那只手,五个指头正不受控制地往掌心里蜷。
长毛竟然有这么庞大的马队!
整个南阳府的清军加起来才多少人?
当初柏山去新野时,他们也出来送过行,和这帮长毛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知府大人悬了!总兵大人也悬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每个家主的头顶浇下去,顺着脊梁骨一直凉到脚后跟。
马队走得近了,他们看见了囚车。
第一辆上绑着的是南阳知府顾嘉蘅。官服破了,头发披散着。
第二辆是总兵柏山,被绳子勒过的地方肉都鼓出来,像绑粽子馅儿塞多了。
第三辆上绑着的人让米存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米翰武,他的大儿子。
米翰武的样子比前两个都惨。
绸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身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
米存业的眼前黑了一瞬。
更让他们喘不过气的是囚车后面那一长串俘虏。
两百多号人,用绳子串成几排,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团练的号衣。
高家的青布镶红边,杨家的蓝布镶白边,米家的灰布镶黑边,谢家的绿布镶黄边,四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打翻了的染布摊子。
乡绅队伍里炸了锅,说什么的有。
赵木功站在城门边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咧开了嘴角。
叫咱们长毛?
等看完这场面,我看谁还敢叫。
苏天福的先头马队到了城门口,往两边一分,在城门两侧列开了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