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从中军策马向前。
两旁的士兵先喊了起来。
“万胜!”
第一声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粗粝的嗓子像砂纸刮过铁板。
然后第二声跟上,第三声,第四声。
眨眼之间,城门内外几千条嗓子一齐炸开。
“万胜!万胜!”声音从城墙上撞回来,在整条官道上空翻滚。
赵木成举起了手。
动作不大,齐眉高度。
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
马队也停了。
几千人的队伍从动到静,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城门口安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木成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群士绅,没有立刻说话。
最让人发毛的不是刀砍下来的那一瞬间,是刀举起来还没砍的那一会儿。
赵木成看着那帮穿绸裹缎的乡绅们站在日头底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没有人敢抬手擦,没人敢抬头望赵木成一眼。
普通百姓那边反倒好些。
几个胆子大的半大小子直愣愣地往赵木成这边瞅。
他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那个人,让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老爷们吓得头都不敢抬。
就冲这一点,这帮小子就觉得解气。
“我就是你们说的长毛的大帅。”
“长毛”这两个字从赵木成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
可那帮士绅听了,脖子缩得更低了。
这两个字他们私下里天天说,现在被正主当面说出来,滋味完全不一样。
赵木成接着道。
“大家都是炎黄子孙,是汉民,清妖占了咱们江山几百年,咱们现在是要讨回来。安民的告示我贴了。按照我说的来,毫发无伤。”
然后,赵木成声音忽然沉下去。
“但是不按照我说的来,那我就不能客气了。带上来。”
俘虏被一排一排押到城门前的空地上。
两百多号人,每个人都被按着跪下去。
顾嘉蘅被解下来跪在最前面,柏山跪在旁边,米翰武被拖过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没等按,自己就瘫在了地上。
“这里有清妖的知府,总兵,这些都是清妖,都该死。”赵木成话锋一转,“但是这里面,还有咱们不少人的亲眷吧?谁是米家的家主?”
米存业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了。
两个兵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把米存业从人堆里架了出来。
米存业站在赵木成的马前,胡子在胸口颤着,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米存业想行个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清廷的礼节不敢用,太平军的又不会。
“这位老爷子。”赵木成的声音不紧不慢,下巴往米翰武的方向点了点,“带着人一起帮着清妖打咱们的这位,是你的大儿子吧?”
米存业没看他的儿子。
活了六十多年,舍一个大儿子,保米家上下几十口,这笔账在被架出来的那几步路上已经算完了。
“禀……禀报大帅,这个畜生,我早就和他断了父子关系了。”
这是要弃车保帅啊!
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赵木成摇了摇头。
“父子亲情,哪里能说断就断。”
赵木成抬起头,不再看米存业。
“来人。把米家全家老小,都给我押过来。”
赵木功朝城门里招了招手。
一队兵押着米家的男男女女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着睡觉的中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怀里还抱着孩子。
米存业的老伴走在最前面,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血色。
三个孙子被兵牵着,最小的那个才五六岁,一路走一路哭。
米家上下三十七口,全被押到了城门口的空地上。
米翰武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娘被押出来,终于崩溃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地上扑腾,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
米存业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原来这些长毛,早就想拿他米家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