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目光从瘫在地上的米存业身上移开,落在了另外三个人身上。
高凤岐,杨文渊,谢葆真。
三位家主站在原地,绸衫子前胸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里头松垮垮的皮肉轮廓。
赵木成看着他们,没说话。
这个停顿很短,也就三四个呼吸的工夫。
但对高凤岐三人来说,这三四个呼吸比三炷香还长。
高凤岐先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地上一扑。
杨文渊和谢葆真几乎是同时跟着跪下去的,三个人并排趴在地上。
“大帅饶命!这些团练,都是那米翰武借去的!我等事先……事先当真不知啊!那米翰武狗胆包天,竟敢与大人为敌,我等若早知道,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把人借给他啊!”
杨文渊紧跟着叩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高兄所言句句属实!大帅明鉴!那米翰武来借人的时候,只说是有盗匪流窜,要团练协助守城,我等……我等是被他蒙骗了啊!”
谢葆真年纪最大,平日里嘴皮子最利索,这会儿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赵木成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三个人,声音不紧不慢。
“哦?三位是承认,这里面有你们三家的人了?”
三个人磕头的动作齐齐一僵。
这话接不住。
承认了是问罪,否认了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赵木成没有继续逼他们,只接着道。
“只是不知道,我这些折了的兄弟,他们的命,谁来赔?”
赔。
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高凤岐的耳朵里。
做了大半辈子生意,跟官府谈过,跟土匪谈过,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
谈赔,就说明有的谈。有的谈,就有活路。
高凤岐的脑袋猛地抬起来,额头上沾着灰土,眼珠子却亮了。
“我等愿意赔偿!愿意赔偿大帅的损失!”
杨文渊和谢葆真也反应过来,跟着连连叩首:“愿意赔偿!”
赵木成没有接话,偏过头,对赵木功道。
“先将这三人看管起来。一会儿押入大牢,再好好和他们计较。”
赵木功一挥手。
六个兵从两侧冲出来,两人架一个,把三位家主从地上提溜起来。
抓也抓了,吓也吓了。
下面该真刀真枪的了。
赵木成看向苏天福。
“天福。”
苏天福往前迈了一步。
“准备行刑吧。”
这话一出口,瘫在地上的米存业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大人!大人!求大人给我米家留一条根!留一条根就行!我愿意拿钱赔大人的损失!我米家三代的积蓄,全给大人!全给!”
赵木成低头看着米存业。
笑了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赵木成顿了顿。
“杀了你们,钱不还是我的吗。”
米存业的嚎叫戛然而止。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可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比方才那几千人的马蹄声还重。
苏天福转过身,面对着城门前那片空地上跪着的俘虏。
两百多号人,乌压压跪了一片。
苏天福扯开嗓子,声音像裂帛。
“起——刀——”
两百多把刀举了起来,刀刃在午后的日头底下亮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跪着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在哭,有人在喊。
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斩!”
刀光落下去。
刀刃切入皮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扇猪肉摔在了案板上。
然后是血。
两百多道血柱几乎是同时喷出来的,高的溅起一人多高,低的也喷出去好几尺远。
血雾在空气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红纱罩在了城门前。
血腥味炸开了,又腥又甜,浓烈到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一颗颗脑袋从脖子上滚落下来。
士绅队伍里有人先吐了。
哇的一声,早上吃的喝的全都翻了出来,溅在自己的靴面上。
那人吐完了一抬头,正好对上一颗滚到脚边的头颅,那双还睁着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这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百姓那边有吐的,有哭的,有把孩子眼睛捂住自己却吓得浑身打哆嗦的。
几个胆小的媳妇当场尿了裤子,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迹,人也站不住了,瘫在地上被人拽着。
两百人一起砍头。
这场面,别说平头百姓,就是那些见过世面的士绅,也没几个人亲眼见过。
杀一个人是杀,杀十个人是刑,杀两百个人,那已经不是杀人了,那是杀鸡,宰牲口。
赵木成挥了挥手,士兵们让开了路,城门前的人开始散了。
百姓被放归了家,士绅也被允许离开。
不用半日,今日城门前处决四大家族团练,生擒知府总兵的消息,就会传遍南阳城的大街小巷。
这便是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