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可曾听过南阳境内流传的一首民谣?”
高浩然没有等赵木成回答,自顾自念了下去。
“进京不住别人店,卖粮不用挑子担。元宝能闸白河水,百里不出彭家田。”
四句念完,高浩然停了一下,小眼睛看着赵木成。
“若是所谓的南阳四大家族和这彭家比起来,连提鞋都配不上。”
赵木成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能让那四家连提鞋都配不上?
赵木成抬起眼:“彭家?可是核桃园的那个彭家?”
这个名字赵木成是听过的。
来南阳之后断断续续从各种人嘴里听到过一些。
核桃园彭家,在当地颇有些善名,修桥铺路、设粥棚赈灾、资助贫寒学子科举,是那种在百姓嘴里落了个“开明士绅”名声的大户。
当时赵木成没太在意。
善名不善名的,这年头能混到那个份上的大户,底子没有干净的。
但“开明”这两个字,至少说明这家人会做人,知道恩威并施,比那些只知道往死里盘剥的土财主高了一个段位。
高浩然点了点头。
“这核桃园彭家,在明清两朝都挂了千顷牌。有地千顷以上,地跨方城、南阳、南召三县,约十一万亩。有佃户四千户,佃农两万人。家中子弟世代科举,出过举人,出过进士,在京师做过京官,在省城做过学政。可谓是南阳豪富之一。”
十一万亩地,四千户佃户,两万佃农,地跨三县,世代科举。
这样的家底,在南阳只能算是豪富之一?
赵木成抬起眼,目光钉在高浩然脸上:“高先生的意思是,这样的豪富,还有很多?”
高浩然又点了点头,抬起手,往北边虚虚一指。
“远的不说,就说同是南召县。刘村褚家,乃是唐代名臣褚遂良的后人。”
“对外说是有地八百顷。实际上,地早过了千顷。家里仅仅长工就过了千人。大人,不是佃户,是长工。卖身契捏在褚家手里的长工。”
赵木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此说来,南召一县,百姓压根就没有多少地。也征不来多少粮了。”
高浩然沉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南召县的百姓,有地的,十不足一。大多数人只能靠着这两家活着,种他们的地,住他们的屋,借他们的粮,欠他们的债。一辈传一辈,子子孙孙。与家奴无异。”
赵木功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听到“与家奴无异”时,本来就因为喝了酒泛着红的脸,这会儿红得更厉害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大哥!咱们抄了这两家!抄了彭家,抄了褚家,咱们岂不是什么都有了?粮有了,钱有了,马料也有了!还用在这儿发愁?”
赵木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嗡嗡回响,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在赵木功看来,这事再简单不过了!
你有粮,我有刀,你的粮就是我的。
战场上几千清妖都砍了,还怕两个土财主?
这个想法,倒是和赵木成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不谋而合。
刚听完高浩然报出彭家的家底时,赵木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个。
抄了!
十一万亩地,两万佃农,抄了之后粮食够全军吃多久?
但赵木成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同时想到了另一件事。
抄一个彭家容易。抄完之后呢?
高浩然摇了摇头。
“大人若抄了这两家,无异于杀鸡取卵。则南阳必生乱也。”
赵木成顾虑的也是这个,颔首道:“请高先生接着说。”
高浩然吸了一口气。
“若抄了彭、褚两家,南阳境内所有的豪绅,都会人人自危。到时候,他们必然纷纷拿出钱粮,蛊惑百姓,编练乡勇以自保。咱们大军驻扎城里,却难以掌控乡野。外面又有清廷之兵虎视眈眈。到那时候,内外夹击,坐困愁城啊。”
高浩然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这些乡绅在城里斗不过他赵木成的马队,但他们的根在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