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是他们的,粮食是他们的,佃户是他们的,乡约保甲是他们的。
他们要是铁了心跟太平军对着干,拿出钱粮来编练乡勇,那赵木成的马队再能打,也不过是困在几座城池里的孤军。
清妖在外面敲门,豪绅在里面点火。
到那时候,南阳就不是根据地,是坟墓。
赵木成沉沉问道:“这么说来,不能杀彭、褚两家?”
高浩然摇头:“不能杀。”
“那他们会纳粮给我吗?”赵木成紧跟着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拍。
高浩然继续摇头:“不会。”
赵木成又问:“那高先生有办法让他们纳粮给我?”
这一回,高浩然没有立刻摇头。他谨慎道:“无非是些威逼利诱。但不一定好用。”
赵木成靠回椅背上,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赵木功被他笑懵了,高浩然也被他笑懵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赵木成,不知道这位大帅在笑什么。
“这么说来,我有强军在手,刀枪在手,却要饿死在南阳了?”
高浩然连忙摆手,袖子甩得啪啪响:“大帅言过了,言过了!饿死倒是不至于——”
“但是征粮却是难。”
赵木成替高浩然把后半句说了。
高浩然的喉结滚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若是这些大户和乡约不配合,咱们连哪户有多少田、到哪去收粮都做不明白。大帅手下的兵士们,大多不识字,对地方也不熟。到那时候,就不是征粮了,是抢粮。但是只要这些士绅愿意合作,那养这一万兵马,还是养得起的。”
赵木功从刚才就一直憋着,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像放炮仗似的在大堂里炸开。
“咱们封了衙门户房!谁有多少地都在那户房里了,白纸黑字写着,如何不知道?”
高浩然转过头看着赵木功。
“大人。那都是明帐。用来对付朝廷的,给上面交差用的。”
赵木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没听懂。
高浩然伸出两根手指。
“两套帐。户房里那套是明帐,给上面看的。各乡的乡约手里还有一套暗帐,那才是准的。谁家有多少地,哪块田产量多少,该交多少粮,全在暗帐上。”
赵木功愣住了。他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突突地跳。
“那就杀!”
赵木功的右手猛地抬起来,狠狠砸在旁边的茶几上。茶碗跳起来,盖子飞出去,在青砖地上摔了个粉碎。
茶水泼了一地,顺着砖缝往低处淌。
“把他们都杀了,自然就只有一套帐了!”
高浩然被这一下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不能冲动啊,万万不能冲动啊!”
赵木成却没有生气。
他瞪了赵木功一眼,赵木功立刻闭上了嘴,拳头从茶几上收回来。
赵木成收回目光,看着高浩然。
赵木成看懂了。
这位高先生,对南阳的了解是透到骨子里的。
但真到了处置事情的时候,他还是个穷酸文人。
知道问题在哪儿,却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知道刀在手里,却不敢握。
赵木成没有继续问征粮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我听木功说,高先生是饿了三天才来的。我想请教一件事情。”
高浩然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不知道这位大帅忽然提这茬是什么意思。
赵木成盯着高浩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先生为何是第三天才来,而第一天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