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出口,大堂里忽然安静了。
高浩然站在那里,脸微微涨红了。
到底是个读书人。不管长得多寒碜,不管饿了多少天。
他高浩然读过圣贤书,现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村塾里跟着先生念“士不可以不弘毅”时的样子。
那时候高浩然也曾相信过,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总有一天会一飞冲天,金榜题名,做个名士。
可他如今是来干什么的?
饿了三天,实在撑不住了,跑到这里来,在赵木成面前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本领。
这份自矜和这份落魄搅在一起,搅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高浩然的嗓子眼里。
高浩然声音发干:“这个问题,在下答不上来。”
赵木成笑了。
“先生回答不上来,我便替先生答了。”
赵木成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是因为第一天还不至于饿死。像先生这般机变的人,也得忍到第三天,将近饿死才来。可见先生和这满南阳的士绅、读书人,是怎么看我太平军的!是打心底视我为贼啊!”
赵木成的目光最后落回高浩然脸上,问道。
“是也不是?”
这是诛心之言啊!
高浩然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大了,两只手在胸前一阵乱摆,袖子甩得啪啪响。
“他们是,但卑职不是这么认为的!卑职绝不是!”
见高浩然急忙否定的样子,赵木成心里便清楚了,被说中了。
赵木成忽然想起一句诗,念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这话既是说那些士绅,也是在点高浩然。
高浩然知道,这时候该说实话了。
嘟囔着说道:
“大帅,人心就是这样嘛,急不得的。只是这些年寒窗苦读,谁也不敢轻易冒险。大帅初来乍到,大家都把您视为李自成、刘福通,谁也不肯轻易在这个时候下注。”
这句话说清了这些士子们的心情,就算野心家,不满满清之人,这个时候也不敢下注。
赵木成点了点头。
“是啊,这就是另外一面了。大清的天下一日还没彻底崩坏,这帮人便一日不能归顺我。就算大清的天下乱了,还有左宗棠、曾国藩、李鸿章这样的士人领袖,轮不到我这贼首来管他们。”
想要争取士绅们的支持,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说完这些,赵木成看着高浩然,忽然问道:“高先生此言倒是透彻了。不知高先生认为,我这个贼讲得怎么样?”
高浩然苦笑了一下。
“既然已经来此了,若说大帅是贼,在下便也是贼。咱们这帮贼,便一起想办法对付他们便是。”
赵木成也笑了。
“好个一起对付他们!先生对南阳了解甚深。我想要以南阳一府之地,托付给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是赵木成深思熟虑的结果,这高浩然凭着对田地的了解,就能做个知府了。
而且一个老童生骤然做了知府,也有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高浩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心在剧烈的抖。
来之前高浩然想得很简单,能在衙门里混个账房的差事,有口饭吃,不被饿死,这就是顶天了。
高浩然从没想过这个。
“南阳之地,托付先生。”
这两句话在高浩然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活了五十多年,考了一辈子童生,连个秀才都没捞上。
高浩然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
难道自己真的有做萧何的命?
他想起自己说书时讲过的那些故事。
张良拾履,韩信胯下,刘备卖草鞋,朱元璋要饭。
那些故事里的主角,哪个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哪个在发迹之前,被人正眼瞧过?
他高浩然这辈子,被人瞧不起太久了。忍了五十多年。
搏一把!
就算最后不成,也算没白活这一辈子!
赵木成的声音把高浩然从恍惚里拽了回来。
“先生,先生,你觉得如何啊?”
高浩然浑身一震,像是大梦初醒。
然后,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下一沉,跪在了地上。
“卑职!愿为大人效死!”
赵木成低头看着高浩然,停了一息,然后伸出手,把高浩然从地上扶了起来。
“好!清妖沿袭的是明制,也是我汉人的制度,我便不改官职。你为南阳知府。”
然后,赵木成好奇问道。
“只是高先生,你如何对南阳各地如此了解?对南阳府各地的大户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