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浩然报出那些数字的时候,赵木成就想问了。
一个老童生,没做过官,没管过粮,怎么对南阳的田亩、产量、明帐暗帐,知道得比户房的书吏还清楚?
高浩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
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又浮上了一层新的尴尬。
高浩然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陈述一桩不太光彩的旧事。
“读书多年,全靠每年帮户房打短佣,抄抄写写,混口饭吃。还有就是靠着一本《说岳》,在这南阳诸地走村串乡,说书糊口。时间长了,两样对照,便都清楚了。”
高浩然接着道。
“户房里抄的那些数目,和我在各乡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两下一对,谁家有多少地,哪块田肥哪块田瘦,心里就有数了。虽不能保证一个不漏,但若有库房的户册对照,也能把那些大户猜个差不多。”
赵木成听完,点了点头。
这高浩然所说的,正是自己需要的。
“木功,你配合高先生。详细查实。半个月之内,我要所有县,有地二百亩以上大户的名单。”
赵木功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是。”
高浩然站在旁边,眼在赵木成和赵木功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不知大帅,要这个册子做何用?”
赵木成还没开口,赵木功先笑了。
“你还没明白?自然是杀人了。照着名单杀。”
赵木功的手掌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利索得像在切萝卜。
“我大哥会受他们的鸟气?”
高浩然的脸色刷地变了。
“大帅!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
声音又尖又颤,像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若是做出此事,这天下的士绅,无一人不恨大帅!到那时候,大帅在天下恐怕寸步难行啊!”
赵木成看着高浩然吓得发白的脸,沉声道。
“高先生勿怕。木功说错了。”
高浩然刚要松一口气,赵木成接着道:“不但要杀。还要把他们的土地分了。”
高浩然那口刚松到一半的气,卡在了嗓子眼里。
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了身的泥塑。
赵木成望着屋外的夜空,像是望着整个天下。
“士绅本就不站我这边。如果百姓还不站我这边,我等必亡。天下的士绅是都会恨我。但是,如果天下没有地的百姓都支持我——谁胜谁负?”
高浩然愣在原地。
赵木成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对赵木功吩咐下去。
“第一,你配合高先生,半个月内,把名单给我。”
“第二,明天一早,先把那南阳县的教谕抓起来,让他组织十个人去军中教年小的士兵识字。不干就杀他全家。”
“第三,放出消息去。就说高先生为我南阳府的知府。”
赵木功抱拳:“明白。”
高浩然还站在原地,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魂来。
赵木功走到高浩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巴掌落下去,拍得高浩然整个人往前趔趄了半步。
赵木功咧嘴笑了一下,拽着高浩然的袖子,把他往门外带。
两个人出了大堂,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
大堂里只剩下赵木成一个人。
赵木成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白河的河道慢慢往下划,划过南阳,划过新野,划出南阳府的地界。
杀豪绅。分田地。
但有一个原因,赵木成没有说出口。
军队要发赏银。这是拖不得的。
要买枪买炮。
北面的清妖不会坐着等他。
陕西绿营会从武关道下来,襄阳的援军会从南边压过来,信阳、汝宁方向的清军会从东路逼近。
枪炮、火药、甲胄,哪一样不要银子?
甚至还要建作坊。
不能一直靠缴获过日子。
缴来的枪炮,坏一件少一件,打一发少一发。
得有自己的铁匠铺子,有自己的火药作坊,能修,能造,能补给。
这些,哪一样不要钱?
钱从哪来?两条道。豪绅,或者百姓。
百姓没钱。
那就只能苦一苦诸位豪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