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说长不长,放在平日里,也就是麦子从灌浆到泛黄的工夫。
可这十五天搁在南阳,每一日都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抹布,时间榨干了用。
赵木成坐镇南阳,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就是让当兵的认字。
总不能每回都去大街上现抓一个饿了三天的老童生来替你写字。
赵木成手底下的兵,将来是要放出去当将官的。
一个目不识丁的将官,带百人的时候还行,带千人的时候就吃力,带万人的时候就是灾难。
粮草账目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军令文书被人篡改了都看不出来。
要想扩充军队,中层将官识字就是第一步。
头一天,赵木功和高浩然就亲自去请南阳县的教谕尹士平。
尹士平连门都没让他们进。
他站在门槛里面,穿着八成新的青绸衫子,看高浩然的眼神,像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高浩然。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你如今做的是什么事?你对得起孔圣人吗?”
高浩然站在门槛外面,手还拱着,笑容僵在脸上。
“有辱斯文!”
尹士平还要骂,赵木功的巴掌已经上去了。
那一巴掌短促沉实,尹士平整个人往右趔趄两步,撞在门框上。
赵木功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正吐在尹士平脸上。
“老畜生。睁开你的眼看看,你脑袋后头那条猪尾巴辫子,孔圣人也有吗?”
赵木功一把揪住尹士平那条花白的辫子往上提了提。
尹士平的头被拽得后仰,喉结凸出来,发出含混的呜咽。
牙掉了两颗,脸肿了半边,辫子被人揪在手里——可这老家伙还是不松口。
赵木功松开辫子,对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兵架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尹士平的儿子,二十出头,白净面皮,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木功拔出腰刀,架在那年轻人脖子上。
“今日你晚一刻钟,我便杀你家一人。不但你要去,还有十个人必须凑齐。你现在去凑人吧。”
尹士平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敢再拒绝,爬起来,急匆匆转过身,走出了门,去寻人去了。
这时,高浩然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紧不慢,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拐弯抹角的刻薄。
“尹师傅,你快点吧。杀儿子你不心疼,杀你儿媳妇的时候,怕是你要心疼坏了。”
尹士平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脖子后面泛起一层红色,一直爬到花白的发根底下。
尹士平没有回头,脚步却忽然快了起来,几乎是逃着走出了巷子。
赵木功把刀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高知府,这还有疼儿媳妇比疼儿子疼的人?”
高浩然眯着小眼睛,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我也是赶考时听别人讲的。说咱们这位教谕,扒得一手好灰。”
赵木功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往巷子口狠狠啐了一口:
“这样的老畜生,也配谈圣人?”
尹士平求遍了整个南阳县。
廪生们关门,增生们说身子不适,附生们隔着门板说老母病重。
他把县里但凡沾点识字的人家全跑了一遍,又跪又求,好不容易最后凑齐了十个人。
第二天,大识字活动就热火朝天地开了起来。
赵木成从军中选了一千人,全是老底子。
这些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可一坐到学堂里,比新兵上战场还紧张。
捏住笔杆子,手指硬得跟铁棍似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最积极的是赵木功手底下那帮半大孩子。
这些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大多是跟着队伍一路走过来的孤儿。
赵木根和二娃表现得尤其出色,半个月下来,两人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和所有的数字了。
大部分军士只学会了十来个字。
自己的名字,赵木成的名字,太平军三个字。
多的没有了。
普及认字这件事,还早得很。
但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赵木成关注的第二件事是招揽人才。
高浩然被任命为南阳知府的消息,赵木成让人贴满了告示。
一个考了一辈子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饿到第三天来投太平军,转头就当上了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