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细微处,在怎么杀、杀多少、杀完之后怎么让百姓不怕。
这些事情上,自己确实不如高浩然这种在南阳底层滚了几十年的人。
高浩然不是反对杀,是反对没有规矩的杀。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也得是典。
是典就得有章法,有章法百姓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知道自己不在刀口下。
赵木成有些恍惚地问道:“只是,不杀这些人,如何让百姓安心分田?”
高浩然听到这一句,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
“这正是卑下想和大帅说的。分地令的推广,难不过三点。第一,百姓怕这些大户事后报复。”
“所以卑下以为,大帅可以只诛首恶。每个县选出那十个八个罪大恶极的,杀了,把首级传视各村。杀鸡儆猴,鸡杀了,猴就怕了。剩下的那些,没收田地即可,留他们一条命,先关在牢里。这样一来,那些大户虽然恨大帅,但毕竟没到拼命的地步。百姓们看见大帅杀了首恶,知道这些人已经失了势,也知道大帅不是滥杀之人,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百姓不知道咱们的谕令。大帅在城里贴告示,可百姓们大多不识字,告示贴得再多他们也看不懂。他们只能听别人说,听来听去就以讹传讹,传得人心惶惶。”
高浩然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信。
“卑下这几年走村串乡说书,和南阳各县的说书先生倒也都认识。这些人虽然上不了台面,可他们在乡野之间说话,比县太爷的告示还管用。不如把咱们的谕令交给他们,派兵士带着他们到各乡各村去,把分地的事编成故事,把大帅在北方的胜仗编成故事,讲给百姓听。岳武穆故事能讲,咱们的分地令为什么不能讲?这样一来,百姓们听懂了,知道大帅是为他们做主的,自然就支持大帅了。”
赵木成听完,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自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士绅身上,放在那些识字的读书人身上。
至于说书先生,赵木成下意识里只当他们是茶馆酒楼里逗乐的,能帮着在城里吆喝几嗓子就不错了。
可赵木成忘了,眼前这位高浩然就是说书先生出身。
高浩然之所以对南阳的田亩、人口、民情了如指掌,不是坐在书房里翻册子翻出来的,是走村串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讲《说岳》讲出来的。
那些说书先生,平日里在村头大槐树底下一站,十里八乡的人都端着碗来听。
他们说的话,比告示好使一百倍。
由他们出马,把分地令编成故事往各乡一讲,用不了几天,全南阳的百姓就都知道赵木成要干什么了。
赵木成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正正经经地给高浩然行了一礼。
高浩然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闪,两只手在胸前乱摆:“大帅使不得!使不得!”
“高先生这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赵木成直起身,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不知道高先生所说的三点,第三点是什么?”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高浩然也不再藏着掖着了。
“第三点,大帅可能不知。这些百姓,日子是紧巴巴的。就算把地白送给他们,他们恐怕也不敢下种子。大帅想想,种子下了地,要等好几个月才能收。万一到时候收不回粮,种子又赔进去了,当时就得饿死。至于那些这季白得的麦子,没哪个百姓是敢用的。所以卑下想请大帅,在分地的时候贷种子给百姓。言明来年收粮后还种。两年之后,百姓自己有了底子,自然就种自己的地了。”
赵木成听完,沉默了。
高浩然说的这件事,他确实没有想到。
赵木成想的是把地从豪绅手里夺过来分给百姓,百姓有了地自然就能活下去。
可赵木成忘了,一个人从赤贫到能安稳种地,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田埂,是一整个冬天的饥荒。
种子要钱,农具要钱,从播种到收成那几个月要吃饭。
这些东西,百姓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不敢种。
不敢种,地分到手了也是荒着。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高浩然在大事和谋略上或许平平,但在这些跟老百姓贴着地面的事情上,赵木成便是拍马也赶不上。
这不是见识的问题,是活法的问题。
高浩然活在南阳的泥地里,他知道佃户家里有几口人,几亩薄田能打多少粮,借一斗谷子要还几斗。
这些东西,舆图上没有,兵书里也没有。
赵木成沉默了许久,才开了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也慢了些。
“都说萧何重要,木成今日才知。能聘高先生做我南阳知府,是木成之幸。”
赵木成转过头,看着高浩然。
“就按高先生说的办,重新拟一份谕令。先把首恶抓出来杀了,其他人慢慢审判,按罪定刑,只要是犯了死罪,该杀的还是要杀的,另外说书先生下乡不但要宣传咱们的政令,还要揭发地主的丑恶,鼓励大家站出来揭发地主的罪孽,咱们太平军给他们做主,犯罪地主的家小,一律暂时编入营中做苦役。另外,专门成立个衙门,专管查处这些地主之事,人底子要干净,从军队里面挑。”
高浩然赶紧拱手,腰弯得比平时都深。
“大帅如此从谏如流,才是卑下幸甚。”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又往东移了一截。
马厩方向传来马匹的响鼻声和兵士们准备粮草辎重的吆喝声。
明天一早就要兵发南召了。
高浩然从袖子里摸出那份还没来得及誊抄的旧令稿,攥在手里。
从今天起,他高浩然这个南阳知府,不光是赵木成封的了,也是他自己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