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锣响。
苏天福带着一队亲兵从人群后面开出一条路来,亲兵们腰刀出鞘,刀背在日光底下亮成一条线。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像被刀切开的豆腐。
赵木成从分开的人胡同里走过去,登上了木台,转过身,面朝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那些百姓,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补丁叠补丁,肘部膝盖磨得发亮。
脸瘦,颧骨全凸着,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的,像是晒干了的藤。
有的光着脚,脚趾缝里塞着黑泥。
有的穿着草鞋,草鞋底磨穿了,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结了厚厚一层茧。
都是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天杀的彭家,天杀的清妖!
赵木成把目光从众人脸上移开,开了口。
“开始吧。”
苏天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子前沿,扯开嗓子朝下面喊。
他的嗓门是带兵练出来的,不大,但硬,能穿透人声和马嘶。
“肃静了!今天两个事!头一个,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先杀了这彭家狗爷俩。第二个——”
苏天福握起拳头。
“彭家占了你们的地,今天全分给你们。地是你们的了,庄稼也是你们的了,自己去收!”
话说得粗,但嗓门大,台下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地,底下嗡嗡声响成一片。
苏天福也不管那些议论,转过身朝台侧喊:
“请石桥村的石头,还有孩子们上来!给大家讲讲,这彭家爷俩有多畜生!”
苏天福这话说的粗,但是越是粗的话,百姓们却越能明白。
石头昂首阔步走了上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褂子,是苏天福让人给他找的,蓝布的,稍微大了些,袖子挽了两道。
石头站在台上,面对着底下上千双眼睛,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
“父老乡亲们!”
石头的声音很大,把底下的嗡嗡声全压了下去。
“俺们石桥村的人,都是这彭家老狗的佃户。一年打下粮,自己只得三成,七成上交彭老狗。一年到头,吃都吃不饱。”
下边的人交头接耳,互相问,最后得到却准的答案,这确实是石桥村的石头。
石头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俺爷爷说,起初俺家也有地。但是这彭老狗,遇上灾年就放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逼得家家户户都卖了地,成了他的佃户。有那不卖地的,他便勾结官府,诬陷人家吃了官司,弄得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石头眼中含泪。
他抬起手,指着台下。
“你们,你们谁家祖上没被他害过!”
台下安静了一瞬。
如果是之前,没人敢说,甚至没人敢想。
但是现在,这彭家父子已经被绑了起来,彭家的天井院也被烧成了废墟。
众人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然后声音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起初是一声两声,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河堤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水越涌越大。
“彭老狗害了我家!”
“我家祖上的地就是被他霸去的!”
“我爹就是被他家的家奴打死的!”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刚才还缩着肩膀不敢说话的佃户们,这会儿一个个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彭彦武被绑着跪在台角,嘴里塞着破布。
听见底下那些平日里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的佃户们,竟然敢当众揭他的罪,彭彦武猛地直起身来,脖子梗着,眼睛瞪得滚圆,恶狠狠地往台下扫过去。
那眼神,凶,毒,带着一股子狠劲。
台下被彭彦武扫到的地方,声音顿时就矮了下去。
那几个刚才喊得最凶的佃户,被他这一瞪,脖子一缩,低下了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脸别过去不敢跟彭彦武对视。
一个人,被绑着,跪着,嘴里塞着布,只凭一双眼睛,就把上千人瞪哑了。
这就是几代人积下来的威,是长在佃户们骨头里的怕。
苏天福的脚到了。
他一脚踹在彭彦武的后腰上,把彭彦武整个人踹得趴倒在台面上,脸磕在木板上,闷闷的一声。
然后苏天福弯腰,左手揪住彭彦武的领子把他上半身拎起来,右手抡圆了,一拳砸在彭彦武脸上。
那一拳结实,彭彦武的脑袋猛地往旁边甩过去,嘴里塞着的破布飞出去,和着两颗牙一起落在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台下人群里去了。
苏天福还没完,又补了一拳,这回打在彭彦武的肚子上,彭彦武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肚皮的虾,蜷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哼。
一边打,苏天福一边骂。
“你这狗畜生!作了多少恶!现在还敢在这撒野!”
一拳。
“还敢瞪!”
又一拳。
彭彦武趴在地上不敢动了,蜷着,护着头,像一条被打怕了的狗。
石头也走了过来,站在彭彦武跟前,低头看着这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的彭家二公子。
然后石头抬起脚,踢了下去。
“狗畜生,你现在还敢猖狂?”
石头转过身,对着台下。
“大家不要怕!现在太平军给咱们撑腰,还怕他一个彭彦武?今天有仇的报仇,有冤的申冤!难道大家还想被他们彭家世世代代欺负吗?”
石头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
“是男人的,就上来报仇!”
台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人堆里一阵骚动。
毕竟还是再害怕,但是也不乏有血性的汉子。
第一个翻上台的是个雄壮汉子,宽肩厚背,胳膊比旁人大腿还粗,穿一件没有袖子的破褂子,露出两条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胳膊。
他翻上台来,也不说话,大步走到彭彦武跟前,弯腰,一把揪住彭彦武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台面上提起来,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一拳砸在彭彦武的鼻梁上。
血从彭彦武的鼻子里喷出来,溅在那汉子的破褂子上,他连擦都没擦,又砸了一拳。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爬上台,他没有那汉子的力气,就用脚踢,踢彭彦武的腿,踢他的腰,踢一下嘴里念叨一句,念叨的什么听不清,但眼睛是红的。
然后第三个上来了,第四个,第五个。
人越来越多。
从十几人到几十人,从几十人到上百人。
后来的人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挥着拳头喊,喊的什么也听不清了,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木台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直到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别挤了!这彭彦武好像被打死了!”
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彭彦武趴在台面上,浑身是血。
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歪在一边,嘴唇翻起来,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在身后,大概是被人踩断了。
胸口不动了。
整个人趴在那儿,像一条被打烂了的死狗。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了还跪在台角的彭友生。
那些没打到彭彦武的人,那些刚挤上台还没捞着动手的人,那些在底下喊了半天没挤上去的人,全都转向了彭友生。
彭友生跪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披散着,他的眼睛看着地上彭彦武的尸体,嘴唇在发抖,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人群涌了过去。
苏天福抬脚就要往那边去阻止,被赵木成一只手按住了。
“大哥!”苏天福急了,扭过头看着赵木成,“咱们不是要剐了这彭友生吗?让这些人打死了,不是便宜了这老狗?”
赵木成的手没有收回来,按在苏天福的肩膀上。
“彭友生怎么死不重要。”
赵木成的目光越过苏天福,落在那些围着彭友生拳打脚踢的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