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是让这些人敢动手。练了他们的胆子,后面分地才分得下去。”
苏天福愣了一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木成偏过头,对站在台侧的孙盛才招了招手。
孙盛才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袍子,站在一群灰扑扑的百姓中间,还是有些扎眼。
他走过来,微微欠身。
“大帅。”
“盛才,你把今天这事记下来,立即派快马发往各县。”
赵木成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
“分地这件事,光杀不行。像今天这样的分地大会、申冤大会,让百姓上台揭发,让他们亲自动手,胆子才能练出来。彭家的寨子烧了,是形势上烧了。今天让他们亲手打死了彭家父子,是心里把那座寨子也烧了。这很重要。你把法子写清楚,发往各县,让他们照着这个方式去办。”
孙盛才点了点头。
他站在台侧,看着那些围殴彭友生的百姓,那些人里有褚家的佃户,有彭家的佃户,有自耕农,有长工。
他们的拳头砸在彭友生身上,也砸碎了什么东西,砸碎的是他们自己骨头里长了三代人的怕。
孙盛才当然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士绅的体面,读书人的体面,千年传下来的尊卑上下,被这些沾着血的拳头一拳一拳砸碎了。
作为举人,作为褚家的女婿,孙盛才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不会太舒服。
但孙盛才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他现在和赵木成已经绑死了。
赵木成的队伍越强大,他孙盛才的位置就越稳。
赵木成在南阳站住了,他孙盛才才能从褚家的弃子变成褚家需要仰头看的人。
孙盛才转身下了台,去找笔墨了。
彭友生也死了。
被活活打死的,死得比彭彦武还惨。
脸已经被打得看不出人样了,花白的头发被血粘成一绺一绺的,散在台面上。
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断了,大概是那些被他关过大牢,被他逼死过家人的佃户们,一根一根清算回来的。
苏天福这才让兵丁们上前,把百姓请下台。
兵丁们手拉手排成人墙,一步一步往前推,嘴里喊着。
“好了好了,打死了,下台了下台了。”
把那些还在往前涌的人往后挡。
百姓们手上沾着血,脸上溅着血,有人还在喘着粗气,有人打完了才开始后怕,站在台下浑身发抖。
但更多的人,眼睛是亮的。
那亮不是打了人之后的亢奋,是一种他们这辈子眼睛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他们发现,原来彭老爷也是会死的。
原来彭老爷被打的时候也会趴下,也会求饶,也会像一条狗一样死在台上。
原来他们自己的拳头,也是能打死人的。
第一步走完了。
孙盛才回来了,站到台前,分地的事,赵木成让他主持。
“各位乡亲。下面咱们来说一说分地的事。”
台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嗡嗡议论的声音,一下子收了。
彭家父子死了,但地还在。
地怎么办,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
拳头打死了彭老爷,痛快是痛快了,可痛快完了,日子还要过。
日子怎么过,要看地怎么分。
孙盛才等了一息,等到台下静得只剩下风声。
“彭家父子死了,但你们还得种地。以前是种彭家的地,现在怎么办?”
这句话把所有人的心都揪住了。
是啊,以前种彭家的地,打下粮食七成交上去,自己留三成,半饥半饱地活。
现在彭家没了,地是谁的?他们种什么?
孙盛才侧过身,朝赵木成站的方向伸出手。
“赵大帅来了,就是你们口中的飞将军。这南阳以后就归太平军旗下了,太平军以后就是南阳的天。”
孙盛才收回手,声音往上提了一度。
“赵大帅说了,既然是汉民,就不能让你们受苦。他把彭家的地分给你们。现在分到地的,现在就能去割庄稼。割上来的庄稼,一半给太平军,一半是你们自己的。”
台下嗡嗡声又起来了。
“分给你们的地,第一年二十取一收税。还可以借给你们种子。”
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在底下喊,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
“真的假的?”
“有这种好事?”
“莫不是在骗人?”
石头还没下台。
他站在台边上,听见底下那些议论,脖子一梗,朝下面喊道。
“别胡咧咧!咱们什么都没有,骗咱们啥?难道是骗咱们的力气?那有什么好骗的!”
石头拿大拇指往身后的赵木成一指。
“飞将军手下有兵,让咱们干,咱们难道还能不干?”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雄壮的嗓门从人群里炸开。
“这小子说的对!咱们有什么好骗的!俺愿意分地!”
是齐大勇。
那个第一个翻上台的汉子。
他的破褂子上还沾着彭彦武的血,两只手的指缝里也是血,拳头攥着,站在人群最前面,像一尊铁塔。
齐大勇往台前走了一步,仰着头问:“怎么个分法?”
孙盛才朝齐大勇点了点头。
“好。你去那边账房处登记。家里几口人,报上来。头一回分,每人两亩。”
齐大勇转过身,朝孙盛才指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从人堆里挤出来,低着头快步往账房那边走,像是怕走慢了名额就没了。
然后是一个老妇人,拽着两个半大孩子。
然后人越来越多,往账房那边涌过去,汇成一股人流。
彭家父子的尸体还趴在台角,没有人再看了。
孙盛才站在台上,对登记完的人喊了一句:
“回家等着分地!记得告诉你们那些没地的亲戚,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那些刚登记完的人听到这话,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出了人群。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钻进山脚下的村子里,一边跑一边喊人。
这种好事,得赶紧让自家人知道。来晚了就没有了。
赵木成站在台侧,看着那股往账房涌过去的人流。
这南召分地一事,算是给整个南阳立了个成功的榜样。
赵木成对身边的亲兵说:“把苏天福和孙盛才叫过来。”
不多时,两人都到了。
“天福,你带两千人留守南召。南召分完地之后,带一千人去打镇平。这两县分地的事,交给盛才。这方面你要听他的。”
苏天福抱拳。“明白了。”
赵木成转向孙盛才。
“盛才,这分地一事,就都交给你了。你今天把这次大会的法子赶紧写出来,我用印之后发往各县。你先在南召和镇平两县坐镇,等地分完了,我再召你回南阳。”
孙盛才拱手。
“卑职领命。”
孙盛才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打那份要发往各县的文书草稿了,分地大会的流程,申冤大会的章程,如何让百姓上台揭发,如何当众行刑,如何登记造册,如何贷种子,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赵木成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木台。
台上只剩几个兵丁在收拾,把彭家父子的尸首拖下去,拿水冲台面上的血。
台下的人还没散尽,账房那边排着长队,登记完的人急匆匆往家赶,没登记的踮着脚往前看,生怕轮不到自己。
赵木成转过身,往营地走去。
明天一早,那些银子要装车运回南阳。
李三泰他们,估计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