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一百二十多辆大车就套好了牲口。
车轱辘碾在核桃园的沙土路上,嘎吱嘎吱响成一片。
赵木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一百二十辆大车,装的都是从彭家那两个银窖里起出来的东西。
白银一百八十万两,五十两一锭的官银居多,铸着乾隆、嘉庆、道光的年号,也有散碎的,用麻布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在车板上。
黄金三万两,单独装了两口铁皮箱子。
这还只是拉了一半。
彭家那个藏在茅房底下的秘密银库里,铜钱堆得像小山一样,串钱的麻绳都沤烂了,一碰就散,哗啦啦淌一地。
苏天福留下的人还在往外搬,搬出来堆在核桃园的库房里,等下一趟车来拉。
就这一半,已经够沉了。
马车压过官道,车辙陷下去两寸多深,黄土路面被碾出一道一道深沟。
过坎的时候,车夫得下来推,兵士们也搭手,喊着号子往上抬。
原来轻骑小半日的路程,硬是走了一日半。
赵木成不急,彭家几代人的家底,从明天启年间开始攒,攒了两百多年,现在全姓赵了。
说是富可敌国那是吹牛,但这笔银子进了南阳,赵木成手头就宽裕了。
犒赏士卒,打造枪炮,通商买马,哪一样不要银子?
之前打一城吃一城,银子到手就散,手头一直紧巴巴的。
现在有了这笔家底,很多事就能放开手脚干了。
第二日午后,南阳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赵木功带着马队出城十里迎接。
他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
“大哥!”
赵木成勒住马,没下马,低头看着他。
“李三泰来了吗?”
赵木功嘴咧得更大了。
“大哥,三泰早到了。那两位嫂子——”
赵木功把“嫂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长,眼睛往赵木成脸上瞟。
“先安排在府衙里了。大哥你不先去看看?”
赵木成低头瞪了赵木功一眼。
这小子还取笑上自己这个大哥来了。
那一眼不凶,淡淡的,但赵木功嘴角的笑立刻收了,话也咽回去了。
大哥这还怪凶的,赵木功在心里道。
“你在此押运,我先回城。”
赵木成把赵木功扔在车队里,带着几个亲兵打马往南阳城奔去。
赵木功站在官道边上,看着马蹄扬起的烟尘,又回头看了看那一百多辆排成长龙的大车,摸了摸后脑勺。
玩笑归玩笑,赵木功当然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
不然大哥也不会因为车队慢了就改了行程。
赵木功转过身,朝车队前后喊了一嗓子:
“都打起精神!跟紧了!谁的车掉队了,自己推过来!”
然后催着马在车队旁边来回巡视,从前到后,又从后到前,眼睛盯着每一辆车的捆扎绳和车轱辘。
赵木成进了南阳城,街面上比他走的时候热闹了些,货栈布庄粮铺都开着门,有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看见马队过来就往路边让,让完了伸着脖子看。
赵木成没有停,直奔府衙。
府衙门口的卫兵见大帅回来了,腰刀一收就要行礼。
赵木成马都没下,缰绳扔给门前的亲兵。
“去传李三泰,到书房见我。”
不多时,书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大帅,三泰求见。”
“进来。”
李三泰推门进来。
李三泰瘦了些,颧骨比走之前凸了些,眼窝也深了些,但精神头是好的。
他进门,站定,双手抱拳,腰弯下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大帅,三泰幸不辱命。楚王的王爵已经拿下,那宣旨的王怀安已经来了。”
赵木成从案桌后面走出来,双手扶住李三泰的胳膊,把他往上托。
“三泰,你这一路辛苦了。天京一行,你立了大功。来,坐下说。”
两人在书房的椅子上落座。
李三泰把天京之行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说得不快,有条有理,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赵木成听得出来,这里头的艰险,李三泰嘴上不说的那些,都藏在他偶尔停顿的那一瞬里。
赵木成也把自己这边的事说了,南阳打下来了,各县分兵拿下了,彭家抄了,褚家降了,分地令推下去了。
等赵木成说完,李三泰沉默了半晌,然后道。
“大帅分地一策,若是能落实,将尽得南阳民心。只是,我军的军心靠何巩固?当初是为了活,大家跟着大帅干。现在到了地方,有了落脚处,这些士兵们想的可就不止那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