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转到后堂。
酒菜已经摆上了。
南阳本地的烧酒,装在黑陶坛子里。
桌上几样菜,烧鸡撕成了条,鸡皮油亮亮的,酱牛肉切得飞薄,一盆白水煮的羊肉,汤里飘着几粒花椒和葱段,几碟时令青菜。
不算精致,但分量足,盘子摞着盘子,桌面上都快摆不下了。
王怀安落座的时候,目光在酒坛子上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眼皮子微微一垂,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王怀安没有像杨继明那样把“天国不让饮酒”挂在嘴边,也没有假惺惺地推辞,更没有拿这个来表忠心。
就当是没看见。
赵木成把王怀安的反应看在眼里。
杨继明那是直性子,心里想什么脸上全写着,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闷,像一潭清水,一眼望得到底。
王怀安不一样。
这种人在天王府里管了那么多年宣旨传诏,迎来送往的全是天国最顶层的那些人精,早就练出来了。
不过赵木成也清楚,今天这后堂里的一切,喝了几碗,说了什么话,什么神色。
用不了多久,都会一字不漏地传进洪秀全的耳朵里。
开了席,王怀安端起酒碗,没喝,先开了口。
“楚王殿下,一别半年,在下仍然记得当年在天京初识时的风采啊。”
赵木成也端起碗,跟王怀安碰了一下。
粗瓷碗撞在一起,闷闷的一声。
“王掌朝门说的是。当年在天京,多亏了掌朝门照应,木成一直记着。”
这话是顺着王怀安的话头往下接的,都是场面话,谁也不会当真。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场面话,但两个人都说得很认真,像是真有过那么一段交情似的。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叙了一阵旧。
天京的天气,南阳的风土,从北到南这一路上的见闻。
王怀安说话有个习惯,每说几句就要端碗,端起来抿一小口,放下,接着说。
酒下去得很慢,但碗沿一直是湿的。
不像是来喝酒的,倒像是来润嗓子的。
酒过三巡,赵木成搁下酒碗,朝李三泰和旁边侍候的侍卫挥了挥手。
“你们先下去。”
李三泰起身,抱了抱拳,带着侍卫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后堂里只剩下赵木成和王怀安两个人。
王怀安把酒碗放下了,他明白这是赵木成单独留给他说要事的时间,尤其是天王那边的事。
王怀安往赵木成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嗓子眼里带着一点酒气,那气味又甜又辣。
“楚王殿下,你可知道,你这次封王,包括娶西王之女,是天王在背后下了死力。不然有东王在,这两件事,恐怕一件都成不了。”
赵木成端起酒碗,遮住了嘴角。
碗沿抵在上嘴唇,酒没进嘴,碗挡住了半张脸。
王怀安这话,骗鬼都不信。
东王杨秀清是什么人?
天国军政皆出东殿,天王龙袍加身却坐不了龙椅。
要是杨秀清不点头,洪秀全就是下再大的死力,这楚王也封不下来。
但这话不能说。
赵木成把酒碗放下,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换成一幅感激的神情。
“感谢天王此番信重。听闻在大殿上,确实是天王力挺于我。王掌朝门,此番前来,不知天王可有带什么话来?”
王怀安看着赵木成脸上的感激之色,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心里满意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此番前来,没有带信。但是天王让我有密令传给楚王。”
王怀安停了一下,眼珠子往门口方向转了转,确认门是关着的。
“让楚王在湖北,制衡曾天养的北路军。万万不可让他占了湖北全境。最好,楚王能拿下那武昌,钳制住西路军。”
赵木成听到这里,心里明白。
洪秀全怕西征的功劳全落在东王手里,怕曾天养拿下湖北全境之后东殿的势力更压不住。